你始终听我,却从不作答。

大俗大雅(试读)

“你可以被生活挫伤,但不能被他打败。”

“可你换个角度想试试,打一场不愿意打的仗,那到最后成功与否都是输。”

 

 

1

在与成功无关的时候,薛之谦曾经迷恋成功学与心灵鸡汤。得不到滋补的胃口需要精神安慰剂来麻醉,这一招对现实生活毫无裨益,相当于球场臭手的假动作,聊以自慰。

那段时间他在小区底商的奶茶店里打工,安心又无望。如果不是张伟没头没脑地闯进来,他可能会在当年撤离首都,老实回家备考公务员。

相遇的情节特别,张伟不是客人,而是个酩酊大醉的路人,来砸场子。奶茶店怎么会有人砸场子,这是薛之谦想也想不懂的谜题。

夜里十点关门,他挂上歇业的标志牌老老实实在店里擦地。兼职小姑娘八点半就走了,临走给他留下一袋子面包,说是隔壁打折顺手给他带的夜宵。女孩可能喜欢他,洗着拖布他还在想这事儿能否成立,脑补一万个尴尬的情景,呆木了的脑子更不舒服。

这时候有人推门,连推三把才撞进来,门前风铃叮咣作响,薛之谦抬头看去,被熏了满面酒气。来人红着一双眼,走起路来九曲十八弯,几步之遥成了世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好意思,”薛之谦看一眼地板,满满当当填的全是脚印,“我们已经闭店了。”

“江燕儿呢,你让她出来!”说完他四处寻摸,甚至弯个腰给桌子底下挨个瞧一遍。

薛之谦当然生气,说这人我不认识,麻烦您出去可以吗。

“不认识?你他妈骗谁呢你!”又要往操作间去,让薛之谦伸胳膊拦下。他再重复一遍,你找错地方了,店里没这个人。

醉鬼盯他半晌,最后嘟囔几个字,声音小得他听不清。

“你说什么?”

“……你骗我……你们都她妈骗我。”

没等他反应,醉鬼一屁股坐在地上,手机也从裤兜掉出来。接着就是毫无预警的大哭,任人说什么都不肯听,翻来覆去地低声控诉,模糊的声音叠上哭腔就更模糊。

薛之谦当场麻爪,没了办法。门总要关,守着他哭了半小时,他收拾妥当,绕过他又给地擦了整遍,这才碰他肩膀头,说这位朋友,我真的要关门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他,懵懵怔怔地委屈,挺过好一会儿才说,哦。

可他爬不起来,一顿折腾愣是用裤子擦干净了屁股底下那块地。看不得他王八翻身似的费劲,薛之谦伸手去搀,半拖半拽给他带出店去。过程中这人也不挣扎,老老实实的只顾看他,直给他看得发毛。

绝对是神志不清了,薛之谦背着包发愁,就这么给人搁街边良心上肯定过不去,可身份地址联系人一问三不知,带回家又不现实,最后不得不咬着牙拖到一百米开外的速八,开个房安置好才走。临到楼下特地嘱咐前台注意着点儿,这人喝多了别再翻个身给自个儿憋死。前台小姐琢磨一番,说不行您给留个联系方式吧好吗,有事儿我直接联系您。

为这一出不沾亲不带故的竟然豁出去两百块钱还搭上了手机号,回家途中薛之谦翻来覆去地想忍不住地爆粗。

晚上躺床上累得直闭眼,不知怎的脑子却还活泛,费了死劲勉强睡着,睡着就做梦,梦里全是这尖脸小王八横死酒店,自个儿被他家属讹上的破事儿。直到闹钟响起来,他还在梦里流着眼泪数钱,边骂街边赔款。

早上九点开门,提前半个小时他得去店里备料。干活自然没精神,不一定跟昨儿晚上的倒霉催有关系,但薛之谦原有的神经衰弱绝对是更严重了,夜里紧张兮兮,白天洗个茶桶都能手抖溅自个儿一身湿。

门又给人推开了。薛之谦抬手看表,八点四十五,正要扭头解释现在料没备齐点单请您稍等,看清来人是谁想好的词儿又给囫囵着憋回去了。

这不是小王八吗?

“那什么……”这人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挠头,支吾一顿也不知道是打算说点儿什么。

“嗯?”薛之谦举着双湿手歪头瞧他,让他原就无处着落的目光闪了又闪。

“那个……”咽口唾沫,“您这儿绿茶单卖吗?”

醉鬼清醒了还是比较可爱,不张嘴的时候连头发梢儿都显着乖。刚那句话问得他有点儿不好意思,稍一犹豫又补充,我不是来找茬儿的。

“啊?”薛之谦懵逼了,“你不是要绿茶吗?”

“找茬儿,不是找茶,是找事儿,不是,我不是来找事儿的,我那什么昨、昨儿给您添麻烦了,就想来道道个歉。”

薛之谦摆摆手说没关系,心里想让他先把房费报了,碍于面子最终也没说。

“单喝绿茶口味会苦,我给你做一杯奶绿好吧?”

“您定,我都行。”

说完他还站着,锲而不舍地,柜台前一戳俩手的指头搭在台面边上,憋尿跺脚似的叩个没完。

薛之谦听得险些尿急,就招呼他:“你坐啊,可能还要一会儿才好,诶,你不赶时间吧?”

“不赶不赶,”他听话找个椅子坐下,掏出手机又问,“能微信付吗?”

“微信吗?”老板那个懒货做二维码做了小半个月现在还不见影子,小员工捏着奶勺犯起了愁。

“我手头没现金,要不我微信转给你也行。”

没辙,薛之谦手上活计不停,抽空答应,让他稍等。

完事儿他问:“打包吗?”

“包吗?别包了吧,诶诶诶——要不……还是包上?”

这人可真逗。薛之谦没忍住笑他,装了袋往台上一搁,掏手机调出二维码给他扫。

“一共十二。”他说。

“行。”他扫过码一顿鼓捣,鼓捣完薛之谦这头儿叮咚一声,点亮屏幕看见好友请求才知道自个儿大脑转筋给错码了,顺便一眼记住个名字,小王八真名原来叫张伟。

“您点个同意。”张伟抬脸朝他手机努努嘴。

这……行吧。

同意了好友请求,没多会儿手机又一响。张伟闻声卡点儿拎起东西就走,也不等他反馈,临出门口不忘扭头又跟柜台里的小员工说一句谢谢。

来不及反应,薛之谦盯着屏幕愣神。

二、二百五?……他把房费也给打来了?

想着手机又是一震,请您收款,一元。再震,一条语音,张伟顶着风声在他耳边急道,那什么我给您凑个别的数儿您别误会我这不是人身攻击啊真的您别误会主要是昨儿晚上麻烦您了又哄又骗的还给我开房什么玩意儿我说什么呢这是。

当间机关枪似的蹦字儿不知道休息,结果没头没脑地就给停了,跟说话这人一模一样,马虎又干脆。

薛之谦点开再听一遍才勉强明白,明白了就也回他一条,同样是段语音。

 


2

“你记得你微信上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应该是‘谢谢’吧。”

“诶,哪儿啊,”张伟磕个瓜子坏笑,“是对方已成功接收您的转账。”

跟张伟认识了,薛之谦才知道这人有多奇怪。他总不自觉地做出许多不合时宜的动作,比如嗑瓜子还要歪头坏笑,比如唱完操天操地的歌下台第一件事就是干掉半瓶统一绿茶,又比如更熟以后床笫间冲撞当口摆出的无辜脸,总之是各式各样的不合时宜,拼凑出这整个人就像是个人世间亟待修复的系统漏洞。

这种说法应该算是随心所欲的插叙,毕竟他们不是聊过一次微信立刻交上朋友,接着一路向北直接把朋友交上了床。当中还要有数不清的废话甚至水到渠成的交心,一切都基于微信长长的语音以及手机里日渐丰富的表情包。

严格来说他们其实是网友,电波连着我和你。

收到二百多块转账以后薛之谦没再见过张伟,聊天之余时不时翻个朋友圈顺手点他的看,酒吧酒吧,一水儿的酒吧。倒不是夜店小王子的戏路,张伟每回出现在镜头里都被众人拱在当间,吉他下放挡中央,满脑袋头发过电似的飞炸,不笑的时候看不出半点乖巧,一乐绿毛龟就成了足月小狗,就差胸前挂一奶瓶。

薛之谦看出来了,这是个歌手,总唱那些别人想不到他会唱的歌儿,挺有意思。有一回他手抖给张伟点了个赞,三张照片一句话,照片还是演出套路,话说得挺真诚,九月九号晚九点,软刺大秀准点儿演,咱不见不散。

软刺他知道,不大个酒吧能登台的尽是好手,保守评价也能揽括北京朋克半壁江山。

果然是新时期,搞朋克的也得发朋友圈小广告,上头是微商底下是投票,众里寻他千百度,谁也不比谁来得酷。

朋友圈里拉票推广,于张伟而言相当于给自己三大爷二舅妈门缝里猛发传单。他觉得没什么用,奈何乐队鼓手郭阳他家爱人认准了这手段有用。不要钱的广告位,不要白不要,刘小姐这么说。张伟心里接一句要了也白要,脸上只尬笑说好,结果转天演出完事儿,十天半个月见不着一面的刘小姐从台下人群的胳膊缝当间挤到后台,两句寒暄过后坐下盯着自个儿爱人跟张伟面对面地发朋友圈,真是盯着发,等俩人抬头还问完事儿了吗,完事儿我去点赞。

下场演出都演完了,张伟半个月前这条状态还是只有刘小姐那一个赞。

谁让自个儿朋友少呢,豁不出去跟人热络,好不容易豁出去一回还被人吊在指头尖上耍,什么好处没落着,只得了一地心碎,数夜辗转。

后来情况有所转寰,张伟爸妈两口子也用上了微信,每天三件事,亲戚群里发两块以下的红包,转发养生智慧过气时事,还有就是给儿子评论点赞。他那些歌俩人能听懂看懂的有限,就瞧个热闹,主要是婉转表达爹妈才有的大爱,多炸的头发多低的裆都无妨,脸上还笑着呢吗?

笑着就成。

当爹的不太认同儿子当畜牲养那套理论,心想儿子女儿都一样,兹是孩子呱呱坠地就是为了给人爱的,谁到这世上是为了奋斗来的?没有,全是迫不得已。所以退而求其次,他跟媳妇儿都不要求张伟未来出人头地,能做到是最好,做不到也没关系。

家有白银万两不如欢喜一场,他爸的原话,挣再多钱只要心里紧巴就还是挣命,挣一辈子命那不叫活着,只能算没死。

这话张伟当时听听就过了也没细琢磨,青春期叛逆,能听也仅仅是听了而已。等大点儿再想才知道他爸有多高瞻远瞩。

晚了吗?没晚,不过该错过的还是错过了。

薛之谦是除了刘小姐和张伟爸妈以外第一个给张伟点赞的,后者不知道他手抖的内情,也没往别处想,只觉得这人真讲礼貌,明不明白的先赞为敬,是个好人。

主要是他点赞的这条朋友圈,的确属于为数不多张伟心甘情愿往外发的。

软刺这场演出他们跟人谈了挺长时间,嘴最碎的张伟领头跟酒吧老板聊了一个礼拜,尬聊。夜里七点半顶着门报到,给了demo口若悬河叭叭说,说到最后人家受不住,愣给挤出一个小时让他们上台。钱少没关系,这地儿算是本地的朋克根据地,半卖半送地上台一个小时,自费登顶也是登顶。

搁床上躺着张伟止不住傻乐,心想九月九,这数儿真吉利。

可日子里的好坏都不禁念叨,张伟犯了大忌,没能料想旁的变数。离演出还八天,队里的主音吉他下楼没瞅准,一脚踩空团个球一路到底,再站起来全身都无恙,唯独右胳膊动弹不得,提心吊胆去医院查一趟,好么,骨裂。据说他绑上石膏还问医生,大夫,我这手还能弹吉他吗。大哥挺轻松,说你这不是大事儿,以后肯定不影响使用,至于以后是多后,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还行,一个半月吧。

当场吉他手就蹿了,一个半月?我这下个礼拜还有演出呐!

下个礼拜?大哥透过眼镜上下瞄他一轮,说,你做梦呢?

消息一传到另几位耳朵里可是要了命,郭阳王文博俩还好说,张伟也顾不上苦主残疾的身份,指着鼻子骂你他妈是傻逼吗你。人家也觉得无辜,顶了句不痛不痒又招一轮骂,一来二去呛起来,险些动手。好在有人拦着,事后冷静下来张伟多少有点儿庆幸,吉他手过去练过散打,纵使当下废了条胳膊,想给他打散重装还是问题不大。

没辙只能再找人,电话得打短信得发,弃之如敝履的朋友圈都贴上广告,诚招,给钱,钱不多。他实诚,该说不该说的都交代了。

原以为朋友圈没个卵用,没成想当晚他就收着一条私信,发信人是被他发了好人卡的薛网友,一句话,你要找吉他手?

张伟前后跟他说明了情况,半晌没回信,都快等睡着了他才回,一段标着号的MP3。

“你要是觉得行就让我试试,救场如救火,我不收你钱。”

薛之谦这句话即刻荣升当年最令张伟感动的金句榜首。音频是段黑鸟里的吉他solo,硬摇张伟听得少,为数不多扒过俩谱子里头就有它。

“这小吉他弹得可够骚的。”听完直咂嘴,跟他们这几首歌可是牛刀杀鸡大材小用了。

“那什么,我们是弄朋克的。”他老实交代,“歌儿里solo可短。”

“我知道,短了那更好,长的我还学不会呢。你觉得行我们就定下,现在我已经下班了,只要有谱子随时可以开练。”

张伟也不啰嗦,说你给我个地址吧,我现在找你去。

他就这么堂堂正正地上了门。

薛之谦租的独单,跟张伟家那片是一顺儿过去的,路上堵也没多堵,下车十点刚过,愣站着看哪儿哪儿眼生就没敢动地方,直接打电话给薛之谦问路。碰巧接电话这位心里也没谱,住了大半年回家还依凭直觉,索性人让他待着别动,这就来接。

七拐八拐又上楼,楼道一人宽点儿有限,张伟没过脑子就问,您搬家时候怎么上来的啊,这拎一箱子大点儿的直接就卡门了吧。

“还好,刚来的时候也没什么东西。”

进屋张伟就知道,薛之谦这话不是开玩笑,别说是刚搬来,现在小屋里除了三两张家具最显眼的就是他俩大活人,书报杂货零散搁着,归拢凑不齐十八寸一小箱。

这人没生活,张伟暗地里摇头,不禁想就秃噜出嘴。

“你这日子过得可是够板生的。”

“待待就走了,没必要往家里添东西。”

“你也说这是个家,短租钟点儿房还得扫扫地呢,有些东西看着没必要,真有了才能有意思。诶,回头我给你带两张海报贴上吧,还有挂毯,爱因斯坦抽大烟,特别来劲。”

薛之谦笑笑没说话,指着床脚让他坐下。张伟这才发现屋里没椅子,兴许平时也没人来。

薛之谦可能是会读心,对着他:“平时没什么人来,你喝点什么?冰可乐OK吗?”

“啊?行行行怎么都行,诶你琴呢?”

他早回过身,随手一指:“柜子里,你自己拿吧。”

一上门就开人柜子合适吗?

没什么不合适的,张伟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自来熟,许是这无产阶级样板间似的小屋长得像他前前女友那间,打那儿进进出出几个月他熟悉,也亲切。

不过薛之谦这儿是比另一家里干净多了,女孩儿租的一亩三分地全给行李摆得满满当当,冰箱底下都能捡出俩袜子,还不成对儿,花差着扔。

他这柜子里也空,夏天的衣服都挂着,其他叠好了往底下一堆,一眼就能数出数儿。琴箱靠边站,他给拎出来,摆床上没打开,见薛之谦转回来就说,你开吧。

“谱子呢?”可乐递他手里,薛之谦站他身边拿琴,身上有种抹不掉的甜香味儿。

“这儿呢,”张伟偏过头瞅他,掂量再三没忍住,就问,“诶你是扎奶桶里了吗,这么甜呢怎么?”

“啊?”薛之谦睁大了眼反应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第一件事扥过袖子来闻,闻过又嘁嘁鼻子,慢条斯理,“啊,这个啊,工作场所比较特殊嘛,习惯了就还好。”

小时候学过两年儿童画练得张伟眼尖,他没错过薛之谦耳朵边上那一点儿红,却只字不提,当成个秘密守口如瓶。他晃晃脚,只说:

“哦,那可是太解馋了。”





没人设,瞎写的。祝你们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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