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始终听我,却从不作答。

聊聊歌词。


以下内容没有干货,全是私货。

“歌词”这个词拢共俩字儿,前者是定语,后者才是主体,归根结底它是一种文本。解读文本时我们会习惯性地给它定性定主题,估摸着是上学做阅读理解留下的后遗症。

不过一个故事是不是只能有一个明确主题?一段歌词又是不是只能被精准纳入某一特定题材范畴?

不一定吧。

这就是我想说的第一件事:《别》究竟是否如人所说是首情歌,抑或只为正面针对网络暴力。

如果非得二选一,那我选择死亡。

这俩答案我都不喜欢,所以在这儿姑且提供一个相对较少被提及的解读路径:《别》不为情不为理,它是作者与自己的对话。

和过去《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以及《stay here》的歌词一样,这串词儿放在正常路径下我没法解读,《在哪儿见过你》是因为虚,《待着》是因为它更虚。《别》不是,它是迄今为止我能叫出名的薛之谦的词作当中最能代表他的思维路径的作品。

它很“实”。

随便总结一下,薛之谦06年起到现在六张正式专辑,里头自个儿作词的曲子大致分两类,一是有具体情景的抒情曲,二是无情景有对象的抒情曲。前者包括完整故事线以及单个场景或单个场景的并列与叠加,列表如下:

2006《薛之谦》:《红尘女子》《黄色枫叶》《王子归来》

2007《你过得好吗》:《苏黎世的从前》《爱情宣判》

2008《深深爱过你》:《传说》《深深爱过你(前世今生)》《我们的世界》《流星的眼泪》

2009《未完成的歌》:《我的雅典娜》

2010《我们爱过就好》

2012《几个薛之谦》:《我终于成了别人的女人》

2013《意外》:《你还要我怎样》《等我回家》

只说几点。

一,薛之谦经历了长时间的中二,具体表现为故事背景的选择以及故事情节的抓马,这一症状在09年专辑《未完成的歌》中到达了表象层面上的“最高值”,却也在此戛然而止。

二,他一定吃了没文化的亏,过去是,现在可能也是。

三,这一点要并在下一部分一块儿说。

无情景却具有具体描摹对象:

2006:《Memory》《认真的雪》

2007:《你过得好吗》

2008:《给我的爱人》

2012:《几个你》《敷衍》

2013:《我想起你了》

总结几点。

一,0607年可能是技术不过关,薛并不擅长这一形式的表达,因而言词贫瘠,情感也单薄。当然,这也可能是因为他那时候压根不擅长作词。(是的。

讲点儿题外话:直白不意味着无味,真实不意味着可感,滞涩和质朴截然不同,智障和稚嫩也是两码事。其中最大的差距来源于创作者的认识深度和创作能力,其次来自个人定位与自我认知,作品欠缺火候犹有可为,心态失衡无论如何也不能昂首挺胸稳如狗。

说回来,第二点。

08年《给我的爱人》相当惊喜,常石磊的编曲在为逼格加持的同时助其完成了整体氛围的营造。有兴趣的可以看看这副词,从头到尾什么“实在”都没有,薛总成功为自己找到了一条新路子——什么都没有,只要一团气。这在后来的《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和《花儿与少年》当中都有体现,不仅限于歌词,我认为它反映的是他始终如一的“浪漫取向”,而这一取向也能够在他的早期故事选材上得到印证,一脉相承,一以贯之的浪漫主义。

浪漫和中二在某种程度上同根同源,都来自不受控的想象力以及屈从于现实的不甘,同时也可能反映了个体耽溺于个人情感氛围无法脱身的实际状况。

书写浪漫可以理智也可以不理智,但我认为凡是创作者必要在额前再开一只眼睛,给出新视角的同时,能使激情成为“可控的激情”。从这个角度看,薛的中二可能源于激情的失控,过度强调了对某一虚拟情景或情感的感受性以至于沉溺其中,甚至使某些浪漫也成了中二的浪漫。

但过度强调个人情感不是在书写情感,而是在以“个人的形象”谋杀情感的可传达性,因此他的歌词一度不具可读性也不具可感性,不过由于它们能够满足彼时多数听众的审美需求,问题倒也不大。

比较有意思的是,他的浪漫主义相对来说似乎更加偏向女性化,同样地,这一特性在他的不少词作中也或多或少有所体现。

三,12年的成曲和前作相对比,薛的变化几乎发生在你所能察觉到的每一个部分,演绎过程中表现出的发声技巧以及抒情手法都有所改变,而作品本身也呈现出了不同以往的“完整感”。

《几个你》的歌词已经开始融合场景与抒情,并选择在提纯后将其以“信息点垒砌”的方式进行输出,因此它所呈现的场景是快速、干脆而有效的。这个套路类似于作文里的夹叙夹议排比段,参考卢凯彤《卡带》、郁冬《时光流转》。

信息量变大能唬人,这张专辑的部分歌词已经可以算作及格。不过比起《几个你》,《敷衍》的歌词更有意思。

薛的强项不是铺展场景,更不会是陈词说理,他擅长体察发掘情绪的异动,进而将其背后的情感准确地呈现在歌词或是演绎手法中,从这个角度看,只要找到合适的方向,他的作词水准有机会再提升一个level。

最后必须提一句专辑里的《为什么》,毕竟这可能是公开曲当中由他作词的第一首现实主义主题歌曲。按发行时间算的话,这年他二十九,而奔三是多数中国男性都无法逃避的问题,家庭事业两座大山,再硬的脊梁也得在夜半酒后打几个哆嗦。现在都是二十二三大学毕业,年届三十正好赶上青春期过后的第一轮“七年之痒”,心痒身疲,久而久之钻进耳朵的温情试探也都成了阵痛锥心。这时候他没去唱“越过山丘”,也不像小年轻苦想前程一夜白头,两者之间是三十岁的狭小缝隙,是缓慢成型的灵魂正受生活的重力拖拽,溺毙还是沉淀,这不是选择题也不是简答题,它是你写在卷首的姓名,自然而然会被你手中的时间叫醒。

我觉得他很可贵的一点就是他的所有紧张都未被修饰为从容不迫,而他耽于个人情感的特性导致他能够以一种极其天真的手法展示自己的焦虑。

是的,这种天真其实就是我们常说的中二。

从《为什么》开始,《初学者》、《火星人来过》、《高尚》和《动物世界》都属于这一路线。歌词表现出的中二程度并未由于歌词的优化得到缓减,而是与歌曲主题挂钩,主题越大中二感越强,话题离他越远内容越是假大空。我承认他有所思考,关于战争与和平,关于人与自然,关于自身的命运与全人类的未来,然而思考水平不等于作品质量。《火星》和《初学者》两副词形成的鲜明对比足以说明一件事,他不擅长说理,却有能力以个人情绪感受为依托,将“理”暗示给听者。

以上是这些年薛之谦词作的变化路径,总的来说是条走势喜人的上升曲线。

接下来就具体看看《别》这首歌。

“写给谁看”能够决定文字当中透露出的信息,甚至会影响它们的组合方式。《暧昧》很明显是在情感路线上,以“听众”为表达对象的作品。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会在第一次看到歌词的时候从恋爱的鱼腥味里嗅出了说理的味道,具体来说……不说了,自个儿感觉吧。

至于《我害怕》,有人说《别》在某种程度上很有它的味道,对此我大概可以点半个赞同。无论是夜半歌声的温和气质还是八十年代古早编曲风格,这两首给人的第一印象,即粗略听感的确有一定重合度。然而从文本的角度出发,它们的倾诉对象可以说是截然不同的。

抒情曲常见的倾诉对象无非“你”“我”“他”的套路,“你”即歌曲所描述情感的寄托对象,“我”即创作者自身,“他”即听者以及一切围观群众。《我害怕》走的不是叙事路线,纯抒情,属于“我对爱人叨逼叨”,倾诉对象很明显是“你”。《别》不一样,虽然文本内容中多次出现人称代词,但它们并没有明确的前后一致性,因此我们无法据此判断歌词的倾诉对象。此时文本的其他内容就显得尤为重要,它们究竟说了什么?

来,捋一捋。

好的,捋出来了。全文从头到尾的结构如下:

一个想法。

第二个想法。

下一个想法。

又一个想法。

啊,回到第一个想法。

是的,不开玩笑,它的结构就是这样,想法想法想法,没有统一的倾诉对象,没有明确的叙事线,能零散的部分都被安排得非常零散,这导致我在读歌词的前二十遍里始终一脸懵逼——这啥?这又是啥?咋就串上了呢这!

薛总对线性思维拥趸的不友善于此可见一斑。

和意识流类似,《别》可以算大叨流。“大”指的是取材范围,他所选择的内容横跨过去这些年词作所涉及的几大领域,情感人生世界观来者不拒,冗杂累赘炖一锅,味道却不差——

这又是为什么?

流畅。

之前说到的几大类型歌曲,无论哪一种都离不开对素材的筛查选择,这里用到的筛选标准是极其个人化的,甚至是隐秘的,它所扎根的土壤就是创作者过去真实经历的事、真实遇见的人、真实读过的书,以及真实丢失的时间与爱。读懂一本书使你得窥它的好处,读懂写书的人却使你谅解它的寡陋。都可以,都没错,只是后者能令你作为观者暂得一点儿慈悲,无他,不过就是平常心。

题跑远了说回来,筛选过后要做的是素材的整合。如何整合,两个大方向,一是建立地图,二是服从本能。这跟你去外地找不见地方又用不了高德一个道理,要么买份地图揣着,要么俩腿紧捯自个儿顺着任督二脉往天命雷达上靠。

地图都是人造的,脑子里的地图也一样,逻辑逻辑逻辑,这三样缺一不可。可巧,就创作而言薛总哪样都不占。
好在他有天性。情绪化也好,敏感也罢,玻璃心用好了就是金刚石,倘若感性是滔滔洪流,找准了发泄口他就能原地造出黄果树瀑布,不仅蔚为壮观,还能捎带脚挣上门票钱。

记得先前说过的一团气吗?营造出朦胧却不纷杂、相互渗染却不混淆的气氛并不容易,气质一旦跑偏就成了神经质,气场一旦不够力道,任何自以为是的优雅都是肾亏的变体。

它需要一个支柱,越是散漫的形体越要求强劲的核心,这事儿吧,薛总目前还是勉强,两分钟差不多,再多就要乱,一乱就飘,一飘就又得让人笑话他的遭遇了,不合适。

《别》在这一点上表现得其实还不错。开头“别犹豫,别偶遇,别相遇”,这三个短句可能用句号衔接会更合适,毕竟是并列关系。以此为核心的正文内容具体是如何展开的啊,来,往下走。

“别一个人去看喜剧”,可以解读为乐景引哀情,也可以理解为强行合辄,不影响它的实质是一句苦口婆心的劝告。

劝谁呢?再往下走。

“别继续,别比喻,别治愈,别让人看出你有多委屈。”

这句的“你”可以是他自己,可以是听众,也可以是歌曲并未指明的情感寄托对象。

是谁?接着走

“别下雨,别下去,别多余,别以为他还会为你淋雨。别几句就离去,别离去,别让他听见你最后一句。”

这一段就比较有意思了。早期他写过这样的歌词:“还记得在你楼下淋雨哭泣,你为我擦干说我傻得可以。”二者相结合,我们可以认为这句话极有可能是具有事实依据的。假设故事的主人公如他所说是他本人无误,那么在此他所采取的情感视角就比较独特了,尤其是串联起前文“别继续”以及后文“别坦白,别让故事精彩”,请注意这当中的思维流动方向——如果说“别继续”是他与自己的交流,他对自己反复絮叨,以“别让人看出你委屈”的方式表达委屈,接下来对过去某一场景的提及也就顺理成章了——他需要一个刺激来帮助他完成这段自我感动。不是贬义,他的选择甚至可能是无意识的,思维通常是缄默不语的河流,我们如非刻意很难察觉到它的流动方向。而当这种感动足够强劲,很好,他可以流畅地完成“爱的伤感”到另一种伤感的情感联想,从而劝说自己“别再坦白”。“另一种伤感”是什么不必细说,各位随便想想也就明白了。

接下来从“别不安”到“别交代我爱你的病态”,他始终在“自我劝解”和“以转换视角的方式寻求情感冲击”这两个环节当中跳转,其中的连贯性还是不错的。下一句却又成了变数——“多草率,除了你都不爱”——这句话,极其敷衍。

相当于什么呢,大概是“明月几时有”接一句“欢迎致电10086”,语义看似能够衔接,表达效果却很突兀,不知道为什么,反正我是没想通(。

结尾回到开头,语义上达成强调作用,形式上的圆满也能加固氛围的浪漫,规矩,到位。

哎呀终于写得差不多了,意思就是那个意思,看得迷糊是我的锅,强行尬还醉醺醺。总之总之啊,薛之谦的优劣势都很明显,情感知觉力强却过分依赖情感感受,明明对遣词造句有想法却打死不愿意好好学,诗作的质量要求配上小格局的抒情高度,永恒不变的赤子之心和万年固着的low鸡审美,平衡与蜕变需要时间,没关系,自信点儿。

我希望他还能给自己第二个十年。

很多原先想写的都没写,太困了,想起来慢慢磨吧。 不打单人标签,里头有屎,不想沾。

评论(15)
热度(98)
  1. 温先森李桥头 转载了此文字

© 李桥头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