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音乐,不时写屁话。
内容因个人爱好而动。同人见合集,新产会打标签,追更最好不要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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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每个昨天针锋相对> - 试读

篇名随机选定,不暗示,不概括,不影响。

01

 

“你说为什么就没人在我面前跳大桥呢?”

“因为你不是邰林,大街上也没那么多刘云给你泡。”

“那我怎么就不能是呢。”

“是什么是啊,你就是李英超。”

“嘁。”少年人用不屑掩护了不甘,“我跟你说啊李振洋,我要是一片儿警那就没你什么事儿了,我肯定也跟刘云那样的好。”

 

02

片儿警卜凡接着一个电话,有人报警说自己家猫走丢了,让他们赶紧想办法。

“大姐,这不是派出所业务范围,您猫丢了您得自己找。”

“我猫丢了你明白吗?我猫丢了!”

“不是,您猫丢了——”

“公民个人财产你们不得依法保护吗!”

“您有证儿吗?”

“……什么证?”

“养猫的,您得先证明这是您个人财产,我们才能考虑立不立案的问题。”

事主急了,反复强调这猫跟自己有多亲,又说它是家里老太太平日里做伴的宝贝,想以同情博得通融。卜凡把她拒了,说我们程序具体怎么走上头都有规定,这个真不行。

果然,火儿了。

卜凡统计过,“上头”“规定”“等通知”和“没办法”都是触发群众愤怒的高频词,现在他一句话踩了两个雷,连环爆炸。通常到这一步对面就该骂街了,卜凡深吸一口气,等着听。大姐开口了。绕是他见多识广,这些个口若悬河骂出的句子有些个他听都没听过,新鲜极了。他板板正正坐好,握紧了话筒,又烦又想笑。

这时候打外头走进来个人,二十啷当岁一男的,白衬衫牛仔裤,头发梳得仔仔细细,走路慢悠悠,看着一点儿不着急。他在卜凡办公桌前站住,笑嘻嘻说,警察同志,我来报个案。

卜凡指指电话又指指墙边那排椅子,使口型告诉他,坐那儿等会儿吧。

之后卜凡又说了几遍“不行”和“没办法”,说得自己都觉得自己无能,大姐终于肯放过他,临了威胁着要投诉,他就又把投诉渠道背一遍,大姐因此认定他是在挑衅,气得一把挂断电话。

喘口气卜凡就招呼报案那位过来,心烦以致口误,竟问人家,您想报哪个方向?用的差不多是学校附近补习班前台咨询的口吻,说完后悔不迭。

来报案的听笑了,答道,我捡着只猫。

“啊?”

“啊。”

“你捡着——不是,这——”他想说这不归我们管,你得找别的部门,前一个电话带来的无能感却适时作用,让他临时改了口,“那……你怎么确定那是人家养的还是外头的流浪猫啊?”

“有牌儿,”他俩手在脖子上比了个圈,“脖子上有铭牌。”

“写名字了还?”

“不是名牌,铭牌,金字旁右边一个名字的名,就一普通不锈钢圆片儿。”

“哦……”卜凡想了想,决定碰碰运气,“诶,你在哪儿捡着的?是前进里附近吗?”

“诶!对,西门儿。”

“不能这么巧吧……”前一位大姐报的地址就是前进里。卜凡把刚才的来电记录调出来,准备顺着拨回去,拨号前知会他,“你先别走,一会儿我跟失主对对情况,你得配合一下。”

他好脾气地点点头:“行,我不急。”

 

03

“你当然不急了,你才多大啊,家里又没人催你结婚,我这边儿不一样,七大姑八大姨的早就坐不住了,天天张罗着给我介绍相亲。”

“我就不信你能去。”

“我还真就去了,不止去了我还天天去——我告诉你啊李英超,你来找我一天我就一天不停下地去见姑娘,就看看咱俩谁先给谁耗完。”

“你不准去你!”

“你是我谁啊就不准我去?”

“是你说一辈子跟我在一块儿的!”

李振洋急了,拍巴掌跺脚:“你还听我的——我他妈是个骗子啊我!”

 

 

04

 “我真不是骗子,我真是派出所的,不是——大姐,大姐!您先听我说——行行行,不喊您大姐,小姐,小姐您听我——嘿你怎么还骂人呢!”

卜凡怀疑丢猫这女的可能是个聋子,这才五分钟过去,他俩通了二十分钟的话她竟然听不出来他是谁。

旁边捡猫那人忍笑在手机上打字,卜凡恼羞成怒心急火燎,拍桌子大喊:“你先听我说!”

这下子屋里屋外都往他这儿看,卜凡脸上发烧,语气也缓和不少:“我这儿有位先生捡着只猫,您跟我说说你家那猫的体态特征,我跟人对对,万一要真是您赶紧来领,不是您好接着找不是。”

小姐说一句,他就及时向捡猫的使一回眼色,示意他表态。

“黄白毛?”

点头。

“蓝眼睛?”

 点头。

 “中等个儿……中、中等个儿是个什么——”又点头了,“哦中等个儿是吧,行,那——哦对,有铭牌吗?有是吧,写的啥啊?……批啥?哦,peter啊。”

 点头。

 “那您尽快过来一趟吧,这有人给捡着送过来了,您过来领一下。行,尽快吧,人还在这儿等着呢。不用谢不用谢,应该的……行行行……行……那您尽快吧好吗?行……行……诶好。”

 电话撂下,卜凡简明扼要告诉他,失主找着了,您要没事就跟这儿等会儿交接一下?

 行,我没事儿。他索性回身在刚才的长凳上坐下,包往边上一搁,左瞧右看。

 “警察同志你这工作可是够忙的啊。”

 “习惯了,还行。”

 “辛苦。”

 片儿警笑笑:“为人民服务。”

 他觉得有趣:“之前不知道,合着您这工种是也得学交涉技巧吗?就特套路那种套词儿。”

 “我发自内心的!”严肃不过三秒,“……你说哪句啊?”

 “哪句?”

 “为人民服务这句是真的,警校里老师就这么教的。”

 “那意思别的就是套路了呗?”

 “也不能叫套路,走流程嘛不是。”

 

05

 “还走流程?你那意思我为了给你甩了我还得搞个仪式?”李振洋不可置信瞪大了眼,李英超使劲瞪回去。

 “我跟你讲讲这个道理啊李振洋,你说你是个骗子,那你跟我遇见那时候你是不是想骗我来着?”

 “……对啊。”

 “骗钱骗色啊你先说。”

 “我还骗色——你看看哥哥这长相,这身条,我要有这心我还用骗吗,都是色骗我我就不可能去骗色。”

“照你这么说你找个富婆傍上不就得了,你还骗什么钱。”

 “能一样吗,我骗钱那叫劳动所得。”

 “你傍富婆不也得劳动吗。”

 “躺着就能把钱赚了那能叫劳动吗!”

 “你这是歧视。”

 “我的个天你赶紧给我闭上嘴吧李英超。”

 “那说回来,你骗钱是不是有骗钱的套路?”

 “有啊,那肯定有。”

 “那就对了,从哪儿开始从哪儿结束,咱们因为套路走到一起,你要想一拍两散那就还得用套路给我送走。”

 “还给你送走——”李振洋服了,心服口服,“弟弟,我从这儿给你推下去彻底送走你你觉得怎么样。”

 李英超从兜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剥开叼上嘴:“你威胁我?”

 “怎么的吧?”

 一拍另一边口袋:“我这都录着音呢,你要是敢动手我就直接报警给你逮起来。不过你放心,就算你真进去了我也能等你,我从小练长跑的,最擅长长线操作。”

 “……我错了行吗弟弟,你就把哥哥我当个屁给放了成吗?”

 “不成,”他眨眨眼,“你必须套路我,把我套路舒服了才能让你走。”

 

06

岳明辉觉得人生在世每一段故事的内核都是同样的滑稽,他研究了不下六百个古今中外的长短故事,小说、电影、新闻,发现能被历史铭记的人必然有他独到的坚持,程度越疯内容越傻越能被供上神坛,久而久之脱胎成一尊指路明灯,再次吸引同样的傻子为之前赴后继。他们都自诩理想斗士,他们的理想哪怕所指一致也只属于他们自己。

岳明辉是理想斗士,他决心为电影事业奋斗终身。

这个想法第一次出现的时候他才六岁,一年级,什么都不懂,字也写得贼拉难看。他舅舅在电影院工作,礼拜一三五上白班,二四六负责夜场连映,正好他爸妈每礼拜四都上夜班,他就被搁在电影院,窝进小放映室跟舅舅一块儿吃饭,写完作业蹭张沙发睡一觉,到点爸妈再来接他回家。他还记得那个深棕色单人沙发坐垫中间,弹簧塌陷出一块屁股一样的圆形,可能是个比他的大一圈的成年人的屁股,每次坐进去都连带周遭一圈软软乎乎地下陷,一捧温柔的力道托起他,让他多年过后再去回忆,总觉得彼时幽闭的小房间里好像坐着位空气般无处不在的女人,或是他其实早就直接钻进了女体,与性无关,更像是重回母体,安心又快活。

有一次赶上舅舅放映《天堂电影院》,他跑出去坐在最后排楼梯上看,影院着火放映员险些葬身火场那一幕使他受到了莫大的冲击,几乎立刻蹿跳起来,冲回放映室查看舅舅是否安好。直到前几年重看这部电影他才知道老头儿没丢掉性命,现如今的放映手段也决定了同样的事故不会再次发生,但这改变不了已然在他头脑里根深蒂固的想法,他依然觉得影院危险,而放映员是像消防员一样随时准备英勇赴义的高危职业。 

当时看他冲撞进来,舅舅一脸愕然,以为外头出了什么事,急忙询问。小孩儿要面子,不全说,顾左右而言他,只道是外面空调开太大,冻得慌。

这么看岳明辉可能打小便深谙谎言之必要性,倘若不是家学正直,保不齐现在会成为一个成功的骗子也未可知。

而电影人与骗子又有什么两样呢,对于从不信任故事的观众来说,他们就是在以艺术的名义大规模行骗,利用文化诈铸全人类的共同记忆。

由是岳明辉更爱电影,就像搞一场高成本恶作剧却总能得到谅解,甚至是褒奖传颂,他简直想不到有比这更划算的生意。

“我想写一个本子,通篇没有爱情,没有爱情戏,就用别的东西代替它去把爱情搞明白。”岳明辉对他的每一任女友都这样讲。她们中的多数不去理解这个主意,转而质疑他对他们的爱情是否坚定,只有一位认真听完,并认真发问——那你想好怎么写了吗?

“没有,就只有一个开头,之后的我现在想不出来。”

“拍出来一定好看。”

“你真这么觉得?”

“假的,我觉得你拍不出来。”

他们是怎么分手的岳明辉已经忘了。他只记得分手那天晴空万里,女友带他驱车去往不知名的乡下,他们下车顺着田埂散步到田地极深处,她蹲下来系鞋带,再站起来的过程中用平淡的语调,慢悠悠地讲:我觉得我不适合做你女朋友,你缺经纪人吗,这我倒可以考虑。

岳明辉在心里将这一天的景象记忆命名为“希望的田野上”,而前任女友刘云成为了他的现任经纪人,在另有全职工作的前提下负责他时常有出无进的经纪活动。

之后他进入了长达两年的情感空窗期,每当想起刘云就要把《蓝色爱情》重温一遍,屡屡酸得咋舌却每每仍要再看。

直到再次坠入爱河,他相信自己与爱情无关的爱情电影不会再有任何进展。

这天刘云微信他,极其罕见的与工作无关。她说自己家的狗走失了,问他有没有空一起出来找。你肯定没事干,她实话实说,正好出来逛逛吧,你是不是很久没出过门了?

我昨天才下楼去711买过卫生纸,他只在心里想想,手下却回复“好的,我去找你”。他要面子,因此心口不一。

岳明辉立即赶往她所在的小区,转悠半个上午直至日上三竿,狗仍然不见踪影,他却在匆匆中于西门警卫亭前捡到一只猫。

他养过猫,相互陪伴五年零七个月后小猫因突发事故于去年离世,此后他惦念老朋友,也就始终没再续养别只。

如果真的找不到失主就养起来吧,他存有这样侥幸的想法,于是蹲下来抱起它等待。约莫一小时过去,见识了几十位疾行厉色的路人,他的眼睛与手臂同时涌上酸痛。抱回家吗?他又考虑一番,因不愿背叛牵挂左右的旧友,最终决定送去派出所报案。

等待开始时他就联系过刘云,讲清原委也获得了谅解,她说没关系的时候他还男友本能作祟想到她是不是生气了口是心非,谅解来的太容易总使他心虚。但猜忌很快就被推翻,她说我想起来了,狗在朋友家,今天早上男朋友牵去的,不好意思啊,最近忙疯了,总忘事儿。

无妄之灾,岳明辉听了脑袋里闪过这样几个字,客气两句挂掉电话,心里倒踏实了不少。

礼貌上离开前他也应该通知她一句,但他懒得再掏出手机,也就搁置下来不作行动。前去派出所时途经一间宠物店,他进去买了便携包。猫请进去,提着出来空下一只手,他想了又想,还是发微信给刘云,说,我走了啊。

直到走进派出所也没得到回复。她是真忙。

派出所的小片儿警同样忙碌,从岳明辉在门厅远远瞧见他起他就一刻不停地接听电话,待他进去说明来意,忙中还要抽空安置新来的报案人。自从前两个月闲下来岳明辉落下个毛病,见不得人忙,见人忙碌他就心慌,由是此刻罪恶感顿生,像个闲杂人等无处安放手脚,只能默不作声权当弥补。

片儿警听电话的样子很有意思,看不出不耐烦也并不冷漠,倒像是在和女朋友通话,充满善意的无可奈何,满肚子大道理却无从发力。他看着莫名有些可爱。

挂断电话片儿警问起岳明辉的来意,讲来讲去他和前一位“女友”竟是宗连环案,这样的概率微乎其微,眼巴前却成了。

于是他又拨出一通电话,由他做中介比对两宗案情。

“那您尽快过来一趟吧。”

听到这里岳明辉知道自己与猫缘分将尽,于是回头珍惜地看它一眼,它却平静趴伏着并不回以理睬。

他就又开始了新一轮等待。电话闭了嘴,片儿警似乎也清闲下来,却依然身姿板直,像是头顶仍悬挂着无形的“工作中”标牌。报案人勾引片儿警开口聊天,有一搭没一搭挨了许久工夫女主人终于驾到。岳明辉看她眼熟,尤其那双洒脱破洞的黑色丝袜,后方一条粗黑线蜿蜒而下,像条旧城区矮房边的窄窄沟渠。

上午他们见过,女主人打岳明辉身前擦过去,专心大声与人通话,对脚边蹲着的一人一猫视而不见。

粗心的主人将猫领走,岳明辉顺便把便携包送她,换来多句谢谢夹带一声猫叫。他听了却高兴不起来。

完成任务的片儿警看上去满足又开心,大大的笑容傻里傻气。岳明辉同他作别,他朝他敬了个礼,说感谢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应该的,他回答。这次他没再在乎片儿警公事公办的语气。

当晚岳明辉罕见地失眠,在床上辗转反侧,思考头脑中时刻变化的那片空白。他考虑许久仍未想通,形单影只的他和有窝可睡的猫,究竟谁才是真正的一无所有。

 

 

06 

“我不在乎你没钱,这一点你清楚吧?我就问你还有谁能做到像我一样,相亲来的那些个女的行吗?说句实话李振洋,你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人谁愿意跟你?你能不能别这么不知好歹?” 

谈判已经过去半小时仍然没人肯松口,李振洋铁了心要求今日事今日毕,声称自己就算是个骗子也是个有原则底线的良心骗子,而李英超耳边风似的置若罔闻,反复强调我不管你这些,反正现在我很不高兴,你不哄好了我咱就索性同归于尽。

愁极。李振洋蹲下摸出一根烟点上,长吁短叹骗不来对方半点同情。他开始回想自己当初为什么会招惹李英超,茫茫人海数以千万计的傻子哪个不能做更称职的受骗对象,他为什么偏偏挑中了这个难以应付的死小孩儿。

问题可能就在于他自己,李振洋自始至终压根没想过要骗他,毕竟在车站相遇的时候李英超挂了相的一穷二白,他又不是个瞎子,哪里会挑他下手。他是想帮他,但人一旦失去本分横竖是要横遭报应的。

今天李英超还背着初次见面时那个黑色双肩包,不同的是现在包里有个含金量爆表的大钱包,他的口袋里甚至还有个能录音的手机。

这他妈谁才是骗子啊!李振洋突然觉得有点儿委屈,恨自己识人不清,更恨自己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李英超。”

小孩儿看过来,干嘛?

“我听你的行了吧,就当我造孽太多现世报,你就说想让我干什么吧。”

李英超听了倒不显得开心,他垂眼瞧他,眼光颇有些怜悯。

“你不说自己是骗子吗,你就干你骗人该干的事儿,权当上班了就。”

就这一次我想当个好人,结果你还上赶着让我当回骗子?他不可置信,觉得荒唐。

小孩儿大眼眨巴眨,说,我还没见过骗子呢。

这是李振洋听过最蠢、也是最天真的一句话。

 

 

07

咖啡厅里人不多,可卜凡还是觉得紧张。同事来相亲,提前一晚求他同时前往,另找一间店铺待着,等他来信立即前来救场。这个女的我不喜欢,同事小王说,光看资料就不喜欢。

卜凡不解道,那你还去个鸡毛?

对方满面愁容,家里给介绍的,我不得完成任务吗,今年定的指标是三十个,聊不完不行啊。

你才多大啊就定指标了,还三十个,你选妃呢?

这都是少的我告诉你,就我表哥,今年三十一,你知道他家给定多少?二百!大年三十人拿着花名册就来了,三十多个限时一个月完成任务。他嫌多就说能不能减点儿,我大姑直接就给骂一顿,他就说找对象结婚那不得谨慎考虑吗,他妈更绝,说我现在给你定多点儿十个月见完,那末了俩月不就有工夫考虑了吗。你瞧瞧,哪儿说理去?不成,根本就不成。

可能是出于同情,卜凡来了,起得比平时上班还早,小王跟人家定的八点见,还要求他打扮好看点儿,到时候来找就说是外地有同学来了必须聚一顿,得显得倍儿隆重才行。

他特鄙视,说谁他妈同学聚会早上八点聚啊,约早点是吗?豆汁儿焦圈儿配俩包子?

怎奈小王郎心似铁劝说不动,卜凡只能大周末的早上六点起床,找衣服弄头发大搞特搞,捯饬得比相亲那位本人还飒利。

可一路坐到十点半也不见动静,卜凡饿得顶门点了一份意面,吃空了打着嗝换个姿势再继续等。

突然间右后方有人拍他肩膀,他一回头,人特兴奋地叫道,还真是你啊!

谁啊?卜凡看他眼熟,想却想不起来。

“我啊,就上个月捡猫报案那个!”

想起来了。

“这么巧啊——”

“你搁这儿干嘛呢?等人啊?”

这可不好解释:“也不算吧。”

对方一听眼就亮了:“诶那你要不是等人你帮我个忙成吗?”

“啥……啥忙?”

“待会儿过五分钟你过来找我一趟呗,我就坐那桌——”他往隔断另一头指了指,“相亲呢,没看中,你就过来给我拽走就成。”

“啊——啊?”他心想怎么就这么巧全世界都挑今天相亲还全让他赶上了。

“拜托您了,真的,这——”回头瞧了瞧,又低头看一眼表,“人女孩儿快出来了,我先回了啊,兄弟,就靠你了啊兄弟!”

说完就跑,连句话的时候都没给他留。卜凡也扭头看过去,这边男的刚坐下卫生间就走出来个女孩儿,盘靓条顺,哪儿哪儿看着都不错。

这人看着条件倒还行,就这眼光可是真够高的。他咂咂嘴,摆好了手机倒计时。

五分钟刚到卜凡就依言起身,特地猫着腰绕到门口再往里找,男的对门坐,看见他没忍住笑了笑,还朝他眨眼。对面的女孩儿第六感及时作用也回头,接上她的眼神卜凡浑身一激灵,二十多年没冒头的演技疾速上身,他指着那男的就过去了,边走边急道,我的个天你咋还在这儿呢,老陈那儿还等着呢,大家伙儿都到齐了就差你了——哟,没完事儿呢?这位是嫂子?嫂子,人我先借走了啊,飞机不等人,下午一点我们这同学就该回去了。 

“没事儿,我们完事儿了已经。”女孩儿朝他笑笑,又回过去瞧着对面那位,“陈先生,很高兴认识你。”

“啊……这……不好意思啊,一会儿我去把帐给结了,就当给您赔罪,不好意思啊,对不住了。”

嚯,这假模假式演得还挺像。卜凡抱着膀子等他过来,俩人并肩出去,他还装熟揽着他肩膀,实则挨近了小声说,陈先生演技可以啊,干演员的?

“哪儿啊,”他倒无奈摇头,“我姓岳,什么陈先生,人女孩儿聪明,早看出来啦。”

卜凡懵了:“啊?”

“不过你这演得倒是真不错,回头有戏我找你客串一个怎么样,演警察,让你过过戏瘾。”到前台他招呼收银员,“您好,结下账,这位先生那桌一块儿结。”

“诶你不用——”

“应该的应该的。”

客气撞上客气,卜凡拗不过他最终败下阵来,心里多少有些别扭。出门之后岳先生先自我介绍,咱见两回了也算有缘分,交个朋友吧,我岳明辉,搞电影的,您是警察我知道,那您贵姓啊?

我卜凡。挠挠头,尴尬使他只能重复岳明辉说过的话,你搞电影的啊?

对,也不对,“搞”这个说法不准确,我跟他们不一样,我是真把这当门儿艺术看,倍儿敬畏。

敬畏?电影的事儿卜凡不懂,也不清楚“他们”姓甚名谁,但他明白什么叫敬畏。他说,那你应该过得挺难的吧?

岳明辉笑了,说话这么直接呢?

有啥说啥呗,你要不喜欢听那我换个说法。

行,你换个说法。

你……他努力琢磨,最后干巴巴说了句,艺术是个好东西。

是好东西,没错儿,然后呢?

然后?还有啥啊,没然后了,这话你也不爱听?

爱听爱听,岳明辉笑得更厉害,就是跟我没什么关系。

你不搞艺——从事艺术行业的吗?

他没正面回答,反倒拍他肩膀,说你这人挺有意思啊。

我就一普通人。卜凡咂咂嘴,我估计干你们这行的都觉得别人特浅薄吧,我有一朋友搞摄影的,人就老清高了。

谁觉得谁浅薄啊,谁又能比谁深刻啊,没这事儿,你那朋友属于装逼装上头了。

……我看你说话也够直接的。

是好朋友吗你跟他?

普通朋友。

那就行,兹没因为这个把你得罪了就成,警察我惹不起,以后万一真干出头了保不齐就得违法乱纪,您这行业的我早供上一个是一个,关键时刻说不好还能少判几年。

我说你这思想动态可不太对头啊,没成事呢先把后路找好了可还行。哎!完了——一拍脑袋,卜凡这才想起隔壁饭馆勒令他候着的小王——我把我同事给忘了!

啊?岳明辉没听明白,他就边往回走边给解释,解释完了看他还跟着又提醒,你那女朋友还没走呢吧,你这就大模大样回去了万一再让人看见咋整?

岳明辉不以为然,看见就看见呗,反正谁也不是傻子,心里都门儿清,诶不是,你那同事搁里头跟人呆多长时间了?这得仨小时了吧,没意思早散了,现在还没来信儿估计是临时反悔又给人看中了吧?

对啊!有道理啊你说的!卜凡醍醐灌顶。

你先给发个信儿问问。

卜凡连连点头,摸出手机发信息。对面几乎秒回,他看一眼揽着岳明辉胳膊掉头就走。

岳明辉好奇极了,问他,怎么着怎么着?

他嗤之以鼻:看中了呗怎么着,让我赶紧走人呢!

 

08

 关于如何哄一个不想被人哄高兴的人高兴,李振洋判断这道题对于一个骗子来说不算超纲,但搁在他身上一定是世纪难题。

知道什么样的考试在好学生眼里最难考吗?人人都认为你能满分,都觉得你能充分发挥,期待搁在珠穆朗玛峰最高点,这时候多好的学生心里都发怵,心态反倒拖了能力的后腿。

李振洋更惨,面前这张卷子他压根就是无从下手。

他先试探,饿吗,咱吃饭去?

不去,不饿。

那公园我带你溜滑梯去?

我五岁啊?你给我好好想。

那合不能带你蹦迪去吧,这大早上的迪厅也不营业啊!

不去,都不去。

不是,那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你一骗子怎么骗人你要我教?你丢人不丢人,我都替你寒碜。

骗子也不是这么作业的啊,哦,我知道你知道我是个骗子我还骗你?我是缺几顿牢饭吃是怎么的?

李英超站住了,扭过身来对着他,说,那你亲我。

……李英超你犯病呢?

你看吧,该教的我教了,是你自己不愿意学。

我——

亲我,快点儿的,要不就我亲你,你——你他妈的别跑啊你!李振洋你给我站住!

我还站住——风声让他的大喊大叫起了波折,三拐两拐拐到李英超耳朵里显得又鸡贼又软怂——我站不住我!你这倒霉孩子你要是个流氓你他妈倒是早说啊!江湖规矩进门儿先亮身份你懂不懂,说我骗人你他妈倒是先坦诚啊你!

你再不站住我可跳了啊李振洋!我告诉你,我可不会游泳!

该站住的没站住,说要跳的也没跳,李英超扶着大桥边上齐胸高的栏杆突然乐了,边喘边乐。他一直等着李振洋落跑,左等右等这一出终于上演,他觉得既满足又刺激。

你跑吧,反正我能给你逮回来。他提了提背包肩带,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李振洋极速狂奔的身影越来越小,然后停下,在桥那头儿站住,反过身来也看着他。

目光对上,李英超突然犯坏,大声喊出三个字,吓得对面遥远处扶着膝盖大喘气的李振洋心里又是一个哆嗦。

“——回头见!”

 

09

然后岳明辉就走了,跟他的贸然上场一样仓促。

原本他们还慢悠悠走着聊着,一个电话进来却使岳明辉变了脸色,急匆匆就说要走,最后一分钟跟他互加了微信,也不知是发自内心的喜欢还是单纯的客套。

但那句“回头见”岳明辉说得极为恳切,就像料准了能再见面一样笃定。

卜凡觉得他能做个好朋友,但想来想去还是希望别在他身穿警服的时候再见。遇上警察准没好事,这是岳明辉亲口说的。

 

10

“我倒不怵这个,真的,哥哥行走江湖这些年别的没有就练了个浑身是胆,你放二十来个警察在前头哥哥连眼都不带眨一下的。关键你这情况不一样——你是个女的。”

“我女的怎么了!”

“女的你……你麻烦啊。”

“怎么说话呢岳明辉!”

“不是,就说现在吧,你跟——他叫什么来着?”

“王刚。”

“你跟王刚,你俩同居了对吧,孤男寡女两情相悦有些事儿保不齐它不该发生的也就发生了,男的好办,他嫌麻烦一拍屁股走了,你怎么办吧你就说。”

“你说什么呢?怀孕啊?”

“对啊。”

刘云一对白眼翻上天:“那你搁这儿装什么童子鸡呢?也不知道大四下半年是谁跟我挤的一居室,就说是不是你吧?”

“那咱俩这情况……我这情况不一样啊,我哪回不是带着措施来的?我就怕这个你知道吗,别的不提,主要是对你身体影响不好。那这孙子——”刘云瞪他一眼,他临时抹了重说,“这位先生我又不了解,搁你你了解?不是我说啊,就冲你过去能跟我搞对象,你这看男人的眼光就是先天不足。”

一句话给刘云气笑了。

“谁说人家没措施了,我们现在三重保障一样不落,你知道现在套儿卖多贵吗,一看你就不知道,有日子没性生活了吧?叨叨叨你说话解闷儿呢还是拿我当热线电台了?我就电话里说了一句,你自个儿看看表,十二点刚过你就来了,现在一点半,一个小时里满打满算我说的都不到五百个字,剩下的可全是您搁这儿逼逼呢。”

“你一句话那劲儿够我消化半年的了都,不是——”岳明辉往上提了提裤腿,看意思是真急了,“您可不能想一出是一出啊,丫去云南就去他的呗,你干嘛非得跟着啊?那要哪天他说去柬埔寨你是不是还改买国际航班了?”

“我他妈又不是一辈子就住那儿了,不就跟他进个组吗,顶多半年就完事儿了你急个屁啊你!”

“还进组——丫像搞艺术的吗?一米七的个儿配了张驴脸,一张嘴说那话跟我们家楼底下卖烧烤那似的,远的不说你就看他这名字,王刚,这孙儿气冲天活能给人掀一大跟头——还搞艺术,卖烧烤去吧他!”

“我算是看明白了岳明辉,你这就是嫉妒,赤裸裸的嫉妒。”

“我嫉妒他?”岳明辉心里气得直蹿,俩手下了狠劲儿才勉强给自己摁在沙发上,“我是嫉妒他长得难看还是嫉妒他腰粗腿短啊?”

“你嫉妒他去趟偏远山区都有女朋友跟着。”

“我——你——”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刚才顶上脑门儿的冲天的大火突然偃旗息鼓,顺着呼吸通道向下回流,他噎住了,然后认命地拧紧眉头,冒出一句,“操。”

不像咒骂,倒像是打了个喷嚏。

刘云还是那副“我懂你但我更愿意看你笑话”的样子,她翘上二郎腿,盘起手,歪个头,挑衅道:“没话儿了?”

典型的小人得志。要是换个时候岳明辉一定不放过她狠狠攻击,比如他还能沉得住气的时候,语言功能在线,也不必因被人识破私心的赧然而背上包袱。他突然有些颓丧地发觉,那些被他引以为傲的雄辩力或是看似缜密的思维,它们在关键时刻一样也派不上用场。

“我就是担心你。买卖不成仁义在,对象咱俩是有日子不搞了,可现在怎么说你也是我朋友啊,你说你要是有个万一——”

“没有万一,不能有。老岳,你今年多大了?二十九了吧?我可都二十八了。咱都不是小孩儿了,什么万一啊,没有万一。”

“得,”他认输,“你都这么说了那我要再说什么就太不知好歹了不是?你啊,你在那儿自己个儿小心着点儿,能不指望人家的尽量别指望,能自己来的就自己来,别嫌麻烦,省小麻烦换大麻烦那不得不偿失吗。回来以前提早联系我,我攒够了人给你接风洗尘,保准给你搞得有里有面儿的——诶对,到时候你要瘦了颓了可不行,我——”

“你怎么着啊?”

“我能怎么着,我揍那男的去我!”

“得了得了,嗐。”刘云端杯子喝水,是她给岳明辉端来的那杯碧螺春,一个小时晾得温乎正好喝。

岳明辉喝茶喜热,滚烫,直熏得两片嘴唇通红,木然软乎下来他才满意。她不行,以前试过,自个儿舌头烫得发直,足有半天工夫吃什么都味同嚼蜡,尝不出半点滋味。岳明辉顺手帮她把水换了,坐边上叼一冰糕棍瞧着她发愁,说,就你这脑子怎么考上大学的,能不能毕业都两说了我估计。其实他高数学得还没人家好,但他就愿意说。好像在恋爱范围内当傻子是项无上殊荣似的,她听着也没脾气。

能试的都试了,试出来的都成了自己,试不出来的他们就只能拱手出让,物归原主。

“我说岳明辉,要是当初你对我能有现在一半儿上心,我现在想去云南我都去不了了。”

这话说得岳明辉心里发堵,他低了脑袋使劲攒词儿,可脑袋里空空如也,所有能在工作室里被他奋笔疾书洋洋洒洒的好词烂词全都化成满眼泥汤,坠作一地鸡毛。

我对不起你。想来想去他就想着这句,却不敢说,憋在嘴里憋得满面通红,像是羞愧难当,像是百感交集,唯独不像情窦初开。那滋味他早忘了。

“还害臊了呐岳明辉,”她被逗得咯咯直笑,“太可爱了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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