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音乐,不时写屁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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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每个昨天针锋相对》11 - 23


11

是卜凡先联系的岳明辉,以警察的身份给他拨了电话。上次你捡那猫,他说,人姐姐又给送回来了,咬定了说那不是她的,我这儿请示我们领导,他那意思等到没人再领下午就送收容部门,我问了问,现在按流浪猫处理可能直接就安乐死了。我觉得得跟你说一声,你要没意见那我下午就给送过去了啊。

岳明辉不理解,不是,这女的怎么还不认账了?

那我哪儿知道去,估计反悔了吧。你怎么着,要吗?不要我就自己处理了。

处理。岳明辉不喜欢这个词,说得好像那不是一条命而是个其它物件,摆件,桌子椅子,没感觉没感情也不会埋怨任何不公,处理了它谁都不会为此愧疚。但显然它不是,它活生生的,曾经还被爱过。

我要,你等着我现在就过来。他摁下公放,空出手来穿外套,用办什么手续吗?我带身份证来够使吗?

手续不用了,诶,你证件还是带着吧,尽快啊。

卜凡撒了谎,他压根没向领导请示,从一开始这事就属于他自找麻烦,问了也是没事找事,因而对外只说这猫是朋友搁这儿寄存,过会儿人就来取。不过收容所他的确联系过,人没说安乐死,具体说的是“处理”,言下之意不仅弄死,还不给照顾不给留尊严。他猜想岳明辉肯定受不了,搞不好还觉得他跟他们一丘之貉,捎带着一块儿讨厌。但他还是说了,说错了。

麻烦。他胡撸一把脸,感觉这工作虽说没什么生命危险却十有八九会导致秃头,年纪轻轻的有了锃光瓦亮的脑门儿也当不上领导,他可不至于。

岳明辉风风火火赶往派出所,坐的出租车没开窗户,攒了不知几天几宿的人味儿淖得他直犯恶心,到地方给了钱火速逃离。原本想好了有一肚子话想说,进屋看见卜凡在墙边立正站好跟包里的小猫对视,目光恳切当中捎带怀疑,他看得好奇,所有抱怨便即刻烟消云散了。他上前两步,边说,嘛呢?

“它总看我。”卜凡说。

“你不也看着人家呢吗?”

“那不还是因为它先看我了嘛。”他揉揉眼睛,像是盯得累了,“你带走?”

“对啊,要不我过来干嘛。真不用手续?”

“不用,都没入档案。那你带走吧,刚才它叫了半天估计是饿了,你家有吃的赶紧给喂点儿吧,要不它能给你吵死。”

“叫了?不能吧,哪儿叫了啊,这不挺安生的吗。”

“那是看你来了,还见人下菜碟呢这小玩意儿,”他突然又露出那种傻乎乎的笑容,“诶老岳老岳,你说它是不是怕我啊?”

“让只奶猫害怕您可真够本事的。”

“岳明辉你这可就不地道了啊,你不能因为我人好你就瞎欺负。”

“我的天呐,你看看你这个儿你再看看我,我哪儿来那视死如归的决心欺负你啊。”

卜凡“嘁”了一声,坐回工位不耐烦地扬扬手,说你赶紧走吧,带这小玩意儿一块儿,你俩真是天造地设,一个样的烦人。

“嘿,你这话说得我可就不爱听了,咱必须得掰扯掰扯——你有事儿吗一会儿?”

“没有也不能跟你搁这儿聊,”他一本正经摆起架子,“人民警察上班呢,跟你五五六六七七八八的我还要职业道德不要了。”

“得得得,那您忙。”岳明辉拎了包走,临出门回过头补一句,“回头哥哥请吃饭啊,看看哪天有空,地方你挑。”

卜凡挑眉毛:“这么富呢?看这意思还真得找人给你好好查查。”

“富说不上,吃个饭将将够使,你千万别满汉全席啊,那咱可就得一块儿蹲那儿洗盘子抵钱了,我一自由职业无所谓权当体验生活,您一天天官服加身的这传出去可不好听,别再影响您仕途。”

“行了别贫了,我发现你这人是真能说,要不趁早改行天桥底下说书去吧,指不定挣的还多。”

“可以啊,这真可以。”

“可以什么玩意儿可以,赶紧回家归置归置吧,明儿晚上撸串儿去要不要?”

“那好啊,吃腰子吗,我知道有一家这个烤得可是一绝。”

“行行行。我下六点,到时候还来这儿找我就行。”

“那咱回见?”

“回见回见,赶紧的吧,再磨叽赶不上二路汽车了就。”

12

回溯过去二十几年李振洋犯过不少错误,多如牛毛,每回收拾烂摊子全靠自己,惹得一脑门子官司仍不悔改。用班长那话说,你小子早晚折自己手里,到时候你就明白马王爷有几只眼了。

他不以为意,说马王爷几只眼?三只呗,这我知道。

他都知道,所有不该知道没必要知道的他都门儿清。越是这种人越容易对看似平静的湍流掉以轻心,他永远以为自己心里有数,搞到难搞的才能发现自己数学其实学得不太好。不够好,不够用,李英超比他小十岁,新新人类人手一个卡西欧计算器,十个李振洋使脑子算破了大天也抵不过人家动动小指头。

李振洋从前当过兵,两年,这事儿跟谁说谁都摇脑袋表示不信,潜台词什么不正经的部队能出你这么一朵奇葩。不正经?面对质疑他一笑了之,要真是个不正经的那我就在那儿待着了,好不容易找着的组织说撒手就撒手,不能够的。

当时他在班里岁数最小,老班长大他十来岁,出门见着他得管人叫叔,最后却数他跟人家感情处得好,严格来讲算是忘年交。

班长有个儿子,比李振洋小六岁,入伍那年李振洋十八,小孩儿在老家北京上初二。他爸随身带着的相片拍得更早,小毛头看着也就小学一二年级,手里握支红缨枪高举过头,不大的个儿非要摆副睥睨天下的态势,结果就是他爸拿来日思夜想的小儿子永远在照片里半闭个眼,拿俩鼻孔向所有应邀前来观看的人民卫士say hello,牛逼昭暲。

你这儿子跟你不太像啊老岳,李振洋举着照片假意琢磨,怎么看着跟个猴儿似的。

当爹的倒是无所谓,说,男孩儿可不就得皮点儿吗,皮点儿聪明。

皮了聪明?那我得天下第一。

凡事重在分寸俩字儿,你啊,你这哪是皮啊,你这叫作。

说起来李振洋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这么作,解释成天性使然也不准确,他明白记得自己上中学以前还是挺好一孩子,属于典型的别人家小孩儿,成绩好性格好,人长得也精神。越往后人倒是越长越精神,脾气秉性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抽烟打架早恋一样不落。喝酒是最后一门学会的恶习,初三暑假最后一天里初恋给他甩了,迎着夕阳吹一瓶燕京,他没醉,清醒地察觉玻璃瓶上的水珠成绺下放湿了他的左手,又湿了他的右手。

他就不明白一件事:姑娘明明说的是早就想跟他分,为什么偏要等,强行安排个艳阳高照的日子,在所有人都觉得欢欣雀跃的好时光里决绝放手。她可能就是喜欢,喜欢让满世界欲言又止的气氛跟自己斩钉截铁的决心形成鲜明对比,让深情与痛苦假意上涨,然后看着李振洋这颗稀碎的少年心跟着下坠的太阳一同下坠。情景越浪漫没准儿人就能记得更深刻,她或许是想让自己永生难忘,也可能是盘算着要让李振洋一辈子记得。

要是后者她就完了——李振洋不仅忘了,他还忘得很干净。因为在他的幻想里分手应该伴随衣袂飘飘的小白裙和自己无处安放的二八大杠,她却只穿了一条真维斯新款牛仔裤,而他前一宿睡晚了没劲儿骑车,赶到公园坐的是二路公交。

满头大汗,浪漫全无,最后他只记住了燕京的绿瓶子,和自己湿绝了的一双手。

后遗症是他连续几年拒绝在夏天出门,好像手汗一出好心情也就跟着浪迹天涯,时时刻刻感觉自己正在经历失恋。

哥们儿说他可能有八零情结,因此老大不小仍然热衷游戏机,描述心情动不动就要吟诗一首,还得是现代诗,落了前后文一字半句就可以驴唇不对马嘴,表述一种与原作全然无关的新鲜感受。

他说你不明白,这叫文艺青年,文艺青年入门第一条就是不能说人话,不说人话才能永远发人深省。

第二条就是必须热爱文艺作品,看得懂的嗤之以鼻,看不懂的加倍热爱。为此他看了不少电影,2000年霍建起的《蓝色爱情》刚上线他就买票前往,用的是当天理应买票坐公交回家的份额,晚上九点多散场,一个小时的脚程走得他叫苦不迭。那以后他就学聪明了,能让人请客的轻易不自己下本儿。说白了就是骗,用男女的暧昧相逢骗取女孩儿们手里一张小小电影票。

但他从未受到举报,一是长得好看人不舍得,二是一般没人愿意跟他同样的再来第二回。只要在黢黑的影院里坐上半小时,新闻联播都能招他掉眼泪。没人愿意花钱买票还得搭进去两包卫生纸,女孩儿其实比男人以为的要精明,撇下计较不过是懒得算那些可能让自己不快的糊涂账。

有一回李振洋在影院门口搭上个姐姐,不漂亮,但成熟,熟得但凡他再胆小一点儿都不敢下手摘。他给人家散了根烟,没抽完电影票就到了手。人说走吧,你左我右。他问为什么非得男左女右呢,说着把人挎在自己左手边,“对的人站在哪儿,哪儿就是对的地方”,他这么说。

嘴甜心细,所以讨人喜欢。

俩人看的是部警匪枪战,片子里匪徒老大中弹倒地,临死瞪大了眼找自己那班兄弟,群演里没名儿的两个在他眼里哐当一来就被干死了,老大哀怒交加,紧跟着咽气。

场景不算悲哀,他不知怎么的却哭了,两行眼泪争先恐后往下流,顺着下巴掉姐姐腕子上,吧嗒吧嗒。她看了腕子再看他,没掏纸巾,直接把先前颈上系着的小方巾给解了,递过去让他擦。他含含糊糊的还推辞,不合适吧,你回头还得洗。她说,没什么不合适的,真要觉得不合适姐姐就送你了,回家你自个儿洗。

方巾香的,李振洋抽嗒好几遍忍住了没往里头擤鼻涕。

你哭什么呢?她问。

我也不知道。他答。

那你就哭?

我知道了我就不用哭了。

感动了还是伤心了?

我没有。

那你就是怕黑。

行,我怕黑。

从此以后他就是怕黑的李振洋了,即使不怕也得说怕,他用假意逢迎的恐惧把伤心驱逐出境。

“你觉得我叛逆吗?”大桥一别再见着李英超,李振洋张嘴就问他这句来历不明的怪话。这天风大,没有女人系小方巾,李振洋让自己的鼻子变成一条鱼在空气里左右逡探,它带回远方的土和泥泞,和始终坐在他身边的招摇大风。

李英超说到做到,他果然能找着他,哪怕掘地三尺也有手段把他从人海茫茫里挖出来,摆在自己面前。但他太年轻,不晓得如何使用自己的深情,只会用戏耍与逼迫的手段留他驻足,珍惜他在这儿的时候。

李英超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句。他以为他应该生气,惊慌,然后再跑一次,他就有理由再追他回来。他转转眼睛不回答,反问,那你觉得我呢,我叛逆吗?

李振洋一点儿不给面子,直截了当地:你特俗,你就一大俗人。

那你叛逆,又俗又叛逆,叛逆得让我觉着俗。

李英超又把自己那双大眼瞪得更大。他好像误以为这种表情具有足以令旁人掂量琢磨的威慑力,因而不吝使用它。没人告诉他实情,因为不是人人都像他一样可以随时往背包里揣上满满当当的钞票。

我是俗。李振洋说。

我不叛逆,李英超说,所有人都说我特老实。

他们骗你。

你才是骗子你知道吗。

这是工作,我故意的。他们不一样,他们都是无心之失。无心之失才是错误,故意不是。

你觉得我特俗是吗?

一般俗吧。

那不就俗上加俗吗?

你这个思路还比较超凡脱俗。

李英超不说话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让你计划不下去了,之前盘算的都乱套了吧?我没给你这机会,所以你玩儿不下去。咱也别互相给留条死路了成吗,说实在的,我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干嘛呢。

……那你刚才怎么跟平时一点儿都不一样。

我刚才?我刚才就是坦诚了,跟你说实话了。特吓人是吗?

还行吧。

说实话。

吓人。

还觉得骗人不对吗?

这两回事儿。

你说说,怎么两回事儿。


13

李英超相信现实和幻想始终都是并道而行的两件事,它们仅会在极少数的机会里相互影响。据他估算该概率小于万分之一大于十万分之七,也就是十年时间里它们彼此作用的总时长应被控制在4.7个小时至8.6个小时之间,比用一顿饭略长,较工作日稍短。

七个小时,可以是早上八点到下午三点,或是由上午十点到傍晚五点。他有机会在过程当中看见日出或日落,更大的概率是什么都看不见,如果故事发生在夏天。

而他的故事就发生在夏天,为此他特地选择定在中午十一点让它开始,以为之收获一个注脚般的日落。

他约了李振洋去到一座位于距离火车站三站地铁的公园,下车后仍需步行十分钟,路上会经过一间外文书店,里头从来没有顾客,像间黑店。

这些他都不知道,他是打车过去的,出发地也在与火车站相反的方向。而李振洋都知道,包括黑店这一评价,也是他自己头脑中愚蠢上演的戏码。为什么撇下家里的车不开而要乘坐地铁前往,他问自己两遍,一无所获。

同样的,对于为什么接了电话就欣然赴约他也搞不清楚,没准儿是李英超过分欣喜的语气让他心软,或是欣喜之下的怅然若失使他预感自己将有机可乘。总之他来了,带着一身昨日里沾身未去的衰气,除此之外他再没做别的准备。

“我仔细想了想,然后我觉得你得回答我几个问题。你必须回答,因为我必须知道。”

“你说吧。”

“等会儿,我写纸上了你等我找找。”李英超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过小的纸,李振洋一眼就看出来是一小票,果然他又给团成球揣回去,开始翻下一个兜儿。

三个兜儿过去,李振洋实在看不下去了:“搁包儿里了吧,后头那小口袋。”

一翻,真在那儿。

“你怎么知道的,我自己都忘了。”

“我猜的。你问吧。”

李英超清清嗓子,读课文似的一字一句板板生生地念:“第一个,你知道诈骗金额两万以上得判几年吗?”

“你什么意思啊?”

“你先说你知道吗。”

“不知道。”

“那下一个,你知道初恋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分手。”

“错。下一个——”

“不是,等会儿吧,你说错就错啊?”

“老师判卷子你见过吗,红笔在我手里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下一个,你喜欢我吗?”

“不喜欢。”

“好,下一个——”

“你怎么不说错啦?”

“这一道你答对了。下一个,我喜欢你吗?”

李振洋迟疑了:“喜欢?”

“再想想。”

他眯起眼:“不能是不喜欢吧?”

“再猜。”

“拢共就俩可能性我再猜猜什么啊!”

“你再猜。”

“不知道!”

“对了,”李英超把纸条收起来,朝他笑,“这回说对了。”

“我操——”

“问你最后一个。”他长长缓一口气,慢悠悠地,“你会接吻吗?”


14

“我觉得特别奇怪,你说女的是不是跟咱结构不太一样啊,我怎么感觉她们说什么我都听不懂呢?”岳明辉把酒给卜凡斟满,托着腮,眼盯离他最远那串板筋,上头洒满了辣椒,他们谁也不敢下嘴。

“那可能就是吧。”

“那上帝造人这逻辑就有问题了,他怎么能命令两种谁也弄不明白谁的物种在一块儿繁衍后代呢。”

“你还信教啊?”

“不信,我就随口一说。”

“哦。”

卜凡埋头吃串儿,好像压根对岳明辉这些情真意切的烦恼提不起半点儿兴趣。

“嘿——凡子,这么饿吗你?”

“还行吧。”

“那烦请您也抬个头跟旁边儿这大活人聊两句成吗?”

“你说这我也聊不明白啊问题是。什么女的男的,这事儿我不懂。”

“您合不能一点儿经验都没有吧?”

“经验有,那也聊不明白。你有经验,你能聊明白吗,你要能给聊明白了你也不能搁这儿跟我聊。”

“得,你吃吧。”

“不是故意拆你台,主要是我觉得这属于实践出真知的范围你知道吗,哪个女的让你不明白了你得找她把这事儿弄明白,别人、别人说啥都不好使。”

“我不问了,我明白了。”

“明白啥了?”

“我就不该提这茬儿。带着问题过怎么了,谁不是一脑门子问号就这么继续过啊,我杞人忧天,自找麻烦。”


15

“你有病吧?”

“怎么每回我一提这个你就说我有病呢李振洋,你是有阴影是怎么的?”

“我又不喜欢你干嘛跟你亲啊!”

“这妨碍吗!亲嘴儿是亲嘴儿喜欢是喜欢,你还见天嘬烟卷儿呢,怎么着,大前门是你女朋友啊?”

“对了,我就是喜欢它。再者说什么大前门,哥哥我不抽烤烟。”

“那是我观察不细了呗?”

“要不然呢。”

李英超提了提背包:“你特别矛盾你知道吗,自相矛盾。”

“怎么了我?”

“算了,我不想说这个。那这样吧,你教我骗人吧李振洋,给我教会了我包儿里这五万都是你的。”

“怎么还五万了,刚不说两万吗?”

“对付你两万肯定不够,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来吧,给我上课吧你,你不就喜欢给人上课吗。”

“你真想学?”

“快点儿的!”

16

“你别催啊,”卜凡把签子撂下,找张纸擦了擦手,然后才去翻岳明辉搁在他手边的本子,“这你自己写的?”

“对啊。”

“全是?”

“废什么话呢,麻溜儿看。”

“我就说平白无故请我吃饭肯定不能有啥好事儿吧!怎么着,咋看啊,看啥啊,你想让我说啥吧。”

“别问这么多,你先看。”

17

“看什么啊?”

“手。”李振洋空着一个巴掌摊在李英超面前,让他仔仔细细地观察。

“看不出来,有什么啊?”

“什么也没有对吧?”

“对啊。”

“对就得了,行,这就教完了,我回了啊。”

李英超一把扽住他,说你什么意思啊,唬弄鬼呢这能值五万,你这钱也太好赚了吧?

“骗人没别的,就这个。我什么都不用干,我就伸一只手出来等着你告诉我你想什么呢,完了我顺着你来就行。骗子打的是辅助,主要是助人自骗。所以要想不被骗也好办,你藏好了别让我知道你想什么我就无从下手。

行走江湖第一条,谨言慎行,真的都揣紧了别轻易往外抖楞,这样安全,还省得伤心。”

“伤心怎么了,伤心好啊,伤心了才有故事啊。”

“要不说你小孩儿呢,英雄主义作祟,劝不住。”


18

剧情发展到第二页,卜凡遇到了困境,他像是登上一辆疾驶的列车,极力试图看清两侧飞速后退的树石山林,却被它们平静的节奏远远甩开。他已经分辨不清车与车外孰为静止孰正运动,他被搞糊涂了。

“这我不太明白,这女的不就想让那男的记住她吗,怎么就英雄主义了?”

“英雄主义就是一说法,类比。人年轻就喜欢让自己显得特别,无论你说青春期叛逆还是总出怪招儿想让别人一辈子记住他,或者慷慨赴义的英雄主义,殊途同归,都是想让自己特别。”

“是吗?”卜凡听得疑窦丛生,“不是吧。我小时候想做英雄单纯就是想助人为乐,后来读警校当警察也是因为这个。”

“你想过你为什么喜欢这个吗?”

“啥啊,助人为乐啊?我就喜欢啊,我看不得别人受罪。”

“完了呢?”

“完了……完了就这样了呗。”

“你就没一点儿自私的想法?”

“自私?没有吧。”

“那你干不长。”

他不忿,更不服:“思想阴暗了啊老岳,怎么我就干不长了,两年了都,我干得好着呢。”

“随便你说我阴暗还是怎么着都行,自私在推动人类前行这事儿上永远是第一原动力,大公无私也是愿望,为了愿望绝对干的都是自私的事情。但你说的这些它都不重要你知道吗,这个,”岳明辉点点他的本子,卜凡下意识看一眼,手指击中的一个“走”字被他摁掉一半,“这一段的重点是为什么这男的会因为一个英雄主义说出这么长一段话。你知道人什么时候才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吗?心里有愧,不管是对自己还是对别人,他其实是想要借这个机会坦白自己,交代罪行。”

“交代罪行?”

岳明辉借他的火点着自己的烟,说:“你接着往下看。”



19

李振洋好像突然来了动力,从李英超又一次用那种清纯无知的眼神看向他开始,他预先给自己设定好的保护机制就被凿开了缝隙,紧接着就无限扩大,扩大到他自己都发觉了自己的唠叨,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已经讲尽了。

事后他感觉自己并不是针锋相对地想要说服他什么,而是借机忏悔,就像电影里外国人在隔间里向神父倾诉痛苦与罪孽,多数情况下他们无意改过,李振洋明白,他们只是想从旁人的宽慰当中获得再次犯错的勇气。

“我跟你说啊李英超,”他说,“其实这骗人特别容易,容易得根本用不着你刻意去学。你知道搁以前要是我晚上下了班不想回家,我就找个犄角旮旯待会儿,完事儿回去跟家里人说今天加班他们就都信了。因为他们都觉得为了工作在外头呆着特别正常,但为了自己在外头呆着你就是脑子有病。说实在的,我觉得人都不是不想坦诚,但是坦诚容易伤感情,你就不能总是坦诚。

现在你还觉得是我在骗吗?根本不是,我只不过把人人都用的手段摊在台面儿上,再给自己加上一点儿附属好处,除了这个我跟他们没区别。最多也就是骗术不太高明,事后人家发现了会不高兴,这属于能力技巧不到位,除此之外我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

但是李英超你知道你这孩子完蛋在哪儿吗?你根本不懂什么叫骗,你干的这些叫明抢,光天化日的生从别人嘴里夺,夺的都是人家不想给的。所以打这儿起你就输了,你都不配当个骗子。”

李英超可能发觉了他的激动,李振洋跟他在一起的时间里总是激动,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让他满肚子意见,就好像他在他身上看见了不愿意提及的脏东西。也可能是他过于干净了,干净得让他发怵。

李振洋长长的发言他无意反驳,他只想明白表达一件事,我真的生气了,我要求你立刻给出解决方案。他急切地盯紧对方的眼睛,如同抓紧一块无形的浮木。

“抢也比骗好,你就没想过让你骗了的人心里会难受吗?是,就像你说的,你是帮他骗自己,可这比被人生夺了还过分你知道吗,我原本那点儿善意的期待全都让你糟践了。”

“错了,最高明的骗术恰恰就是保护你对美好的想象。这世界哪有那么多好事儿啊?没让你觉得坏是因为他们根本不在乎,不关心,他们压根懒得理你。没边没沿的诚实就是伤害,你只要要求这个你早晚就得倒霉。”

结果他什么也没换来。

“你就是不能安安生生的是吧?”

“干嘛非得安安生生的啊?今天过什么样的日子明天从头开始再过一遍?我图什么啊我。”

“不明白什么叫以不变应万变吗你?”

“我告诉你啊,你说那一成不变的那不是生活,那就是重复。别人觉得它是生活,我不行,我不愿意,我就得作,必须作,我就是要试遍了所有能试的新鲜,每天都得跟昨天不一样,我就是觉得不崭新的一天丫就不配叫他妈崭新的一天!”

“你知道你这问题出在哪儿吗?”

李振洋终于正视了他:“我什么问题?”

“就因为你图新鲜,所以对你来说最新鲜的其实是再也不图新鲜。”

“完了呢?”

“完了你就过日子呗。”

“怎么过?”

“就过,等什么时候一成不变在你眼里成了瞬息万变,你就——”

他用摇头打断了他,笃定地,缓慢地,语重心长地给出自己的答案:“我就完了。”

20

剧本里俩人的长篇大论看得卜凡脑仁儿炸锅,他搓搓眉心,抬头瞧一眼岳明辉,这家伙老神在在不知道又深刻到哪儿去了,连酒都忘了喝。

见他停下,岳明辉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别停啊,后头还有呢。”

“不行,你今天要不给我整明白了咱以后也别见了,我这净看他俩神经病似的叨逼叨了,你倒好,连个前因后果都不给我,不行,不看,看不明白了我。”

“有什么前因后果啊,成,那我给你说一个——”他搓出一颗花生扔嘴里,“这女的好日子过惯了想图点儿新鲜,结果误入歧途让人给整懵逼了,就这样楞不死心,自己都没发现地一心想把这男的拐回正道儿。就这个。”

卜凡一愣,试探道,这你现编的吧?

“对。”

“你这个老岳你太烦人了你!”

“怎么了又!你不是要前因后果吗,那我给你一个不就得了吗我的天呐——”哐仓一拍桌子,卜凡刚捡起来的毛豆都给他吓掉了,“你还没明白呐?都一样,这段叨叨放之四海而皆准,你搁哪儿它都能成立。”

21

“你这套搁我这儿它就不成立,”李振洋最终还是拍了板,“你也别费这劲了,哥哥多大你多大,你可能说得过我吗你自己琢磨琢磨。”

李英超好像一下子从中跳脱出来,站在个全然置身事外的立场,仔细回忆了他们从见面起到现在一个多小时里发生的一切。他错了,他以为李振洋没跑,其实他跑了,他用坦诚做武器抵御李英超的重重追捕。李振洋早知道他想要什么了,他就想要他承认自己不过也是个普通人,但当他真的承认了,他又因此感到失望。无招胜有招,这就是李振洋的策略。

李英超缓了缓情绪,问他,咱刚才是吵架呢吗?

不是吧,你激动了吗?

你激动了。

我经常激动。

过路人都在看他,就像李振洋说的,正常的、真实的情况总让他们觉得奇怪。李英超突然发觉,这个看似普通的白天过起来竟出奇漫长。我可能很难等到日落了,他这么想着,瞬间失去了所有争辩的欲望与勇气。

“所以你会接吻吗。我还没跟人亲过呢,都说初吻感觉跟过电似的,是这样吗?”

李振洋问他:“我必须亲你吗?”

“你试试。”

风刮来一块灰黑的云彩遮住了太阳,暖和的阳光从他脸上收回了手。李英超下意识抬头看,他看见了离他越来越近的李振洋,和他停止熠熠闪光的金属眼镜框。

李英超的初吻没了,稍纵即逝。眼镜框压在脸上让他冷得汗毛立起,而他被自己毫无准备的亲密狠狠拒绝了,不留余地。


22

“你知道怎么追风吗?

让它走,让它自己去飞,而你要停下,亲手做一个风车把它插进地里,你要的风就能把自己的一部分永远留在这儿,借给你。等你不再需要它就把风车拔出来,拆了,它就彻底飞了,自由了,你也自由了。自由的人都是风。你明白了吗,这时候你就成功了,你再也不用追任何东西,因为了解了风的来历,你就再也不会在乎它。”

23

“你觉得这合理吗老岳,我看着怎么好像有点儿不对劲呢?”卜凡下定决心把岳明辉的笔记本推回去,捎带脚把钢笔也给他盖上,“人能这么说话吗?这不神经病吗?”

“太酸了是吧?”岳明辉往嘴里扔一个花生,手里搓净下一个,等着。卜凡眼巴巴看着他手里白白胖胖的花生仁,也等着。岳明辉警惕起来:“嘛啊?”

卜凡特无辜:“你不是等着喂我呢吗?”

“大老爷们儿喂花生这像话吗!”

“那你等啥呢!”

“我等着这个嚼完了我自个儿吃呢我等什么!”

“那你等、等这么半天?!”

“我他妈昨儿晚上上火后槽牙肿了嚼得慢不行啊。”

“那你嚼得慢——”卜凡垂头丧气,“也行吧。”

“得得得,给你吃给你吃,弄得跟谁欺负你一样,愣着干嘛啊,等着我往你嗓子眼儿里推呐?张嘴啊!”

卜凡张了嘴,岳明辉说着生气动作却一点儿不过分,正常给他扔进嘴里,他边嚼边嘟囔,本来你就欺负我。

“没完啦?是不是没完了?”

“完完完,你别这么大脾气,小心你哪天、你猝死——”

“嘿我这暴脾气——”

“等会儿啊、等会儿老岳!我跟你说、说你这本子呢……咱先说本子。”

岳明辉这回连皮儿都不搓直接扔嘴里。

“说!”

“我、那我刚才已经说完了啊,这不太正常你这台词写的。”

“那我也问了啊,我说是不是太酸了。”

“是、是吧。”

“你今儿怎么还结巴了啊?”

“我好像,我也不知道,昨天晚上没睡好吧好像是,今儿个一起来就觉老得舌头发直。”

“脑梗吧?脑梗前兆吧?”

“你说点儿有用的行不行我就问你,我二十五你说我脑梗前兆,那你二十九了你是不是得偏瘫晚期了?”

“你说得对,你这还真不是脑梗,”他摇头咋舌,“你这纯属活腻歪了。”

“我就是觉得奇怪你知道吗,就我这么些年吧我就没见过这么说话的,而且怎么风车还插地里,风车不得插车把边儿上吗?”

“你跑这儿骑自行车来了?”

“我就举个例子,因为你这没有生活你知道吗,没生活它就没灵魂。你明白灵魂吗?”

“就死了呗。”

“死了那叫鬼,我天你——就你这还知识分子艺术家,你别给艺术家队伍丢人了行吗。”

“我就一农民工,谁艺术家了?我不是,你这么着可是骂我。”

“那我觉得我找着重点问题了,你肯定是觉得我说的有道理所以一直跟我这儿兜圈子转移话题。”

“你是说得有道理,我这词儿是没生活,我就不是奔着生活去的。”

“那你奔哪儿——”

岳明辉伸手点点脑袋,说,这儿。

“奔脑内科去啊?”

“精神,理想,抽象世界。”

“仨词儿你能说仨东西来,你自个儿弄得明白吗?”

“我不明白,我要明白我早成了。”

“老岳,你到底是想干啥啊?”

“听实话吗?”

“那肯定的啊。”

“我也不知道。”他摊手,小妹儿适时打背后绕出来,不锈钢大托盘咣当一搁,说,您腰子好了。

“劳您费心,我腰子一直不错。”

卜凡一把给他嘴捂上了:“不是,你对着个小姑娘怎么还说这个啊,我们所儿前两天刚下的扫黄打非任务啊我告诉你,我现在精神可紧张。”

“扫黄打非你紧张什么啊,你是黄啊你是非啊?”

“我是你爹我是——诶,诶,诶诶,别上手,你可别招我啊老岳!我、我跟我们所儿可是近身评分第一名!”

“谁还不会个近身啊,你哥哥我还待过部队呢我说什么了。”

卜凡不可置信,说,你以前是部队的啊?

对啊。

那你哪个军区的?

说了你知道吗?

那我肯定——我不知道啊。

十有八九这个小伙子脑子是有问题。岳明辉没理他,也不提部队,即使知道卜凡对此饶有兴趣仍不想说。反正未来有的是机会,他想,暗地里已经认定他们还会有下一次促膝长谈,有许许多多相互调侃相互责备的机会。于是他又绕回了令卜凡头大的没生活没灵魂的剧本。

“我原先就一直想写一个本子,”他把重复过不知多少遍的愿望老调重弹,脑海里自己的形象与祥林嫂完美重合,这使他忍不住发笑,“不要爱情戏,我想试试能不能换一条路把爱情这事儿讲明白了。不过现在这个,就你看的这个,它已经跟我一开始打算的没什么关系了,也不知道哪天开始我脑子里就有了这么个场景,真事儿似的,感觉肯定有人曾经这么干过。诶,你相信时空交叉吗?”

交叉?卜凡拿杯子喝一口酒,没汽儿的啤酒尝着像杯稀释了的胃酸混馊水,让他不自觉地咧了咧嘴,你说穿越啊?

不是,你没有过那种感觉吗,某个场景某段对话让你觉得似曾相识,好像前一晚上刚梦见过一样。

有啊,不是科学都解密了吗,叫什么现象来着,我忘了,你回头你自己百度查查吧。

“Déjà vu.”他说。

岳明辉像是喝醉了,半眯起来的眼睛在某个瞬间里显得特别深情,卜凡毫不犹豫地切断了这种深情,出于一种黏连于生活对话的惯性,也出于对一切不正当氛围的下意识破坏。他问,逮着啥?

“Déjà vu,法语,似曾相识的意思。”

“哦,法语啊。”他随意接茬,实际上眼里只有盘子里最后两串板筋,披着火红的辣椒,在路灯的照耀下兀自发亮。什么也没有烤串重要。

“你知道我看过多少故事吗,为了干现在这工作我什么都看,也研究,然后你知道我发现了什么吗?”

“什么?”可这一口下去也太辣了。

“我发现每个人的故事其实都是一样的,就像你说的似曾相识,所有人其实都在同享一种命运,现在发生的过去一定也发生过,可能就在昨天,明天说不准换一个人又要再来一遍。你说这当中有区别吗?对于个人它肯定是有区别的,但如果你站在一个上帝视角,与他们毫无关联的位置去看它,它们真的没什么区别。

而且就算你知道的再多,它也不会影响你重复别人的故事,它只会在事到临头的时候让你产生更多的联想与估计,你可能因此就有了更多选择的余地,也可能没有。就像那女的一样,她也不是凭空产生了想要和别人浪漫一把的想法,没准儿是因为看过什么操蛋的电影,没准儿是周围人过于平淡的生活提醒了她,但就算有这些信息做基础,她还是被拒绝了,她失败了。”

“失败了?没有吧,那男的最后不是亲她了吗。”

“这影响吗?”

“人家可能一开始就没想亲她,从来没想过。所以你说到底是谁失败了?我觉得未必。”

“那你觉得我是错的吗?”

“大部分有道理,但有一条你肯定说错了。”卜凡掂量来去最终还是选择放弃那串板筋,他平静又遗憾地咂咂嘴,告诉他,“似曾相识那句是你说的,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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