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音乐,不时写屁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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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径 01-09

01

“你听过小蝌蚪找妈妈吗?”

他的一张白脸架在脖子上,像白瓷盘子摆上桌,空荡荡。背后的墙反光,面前的墙也反光,光与光沉默对撞,在他眼前生长出一片青色。他假装没看见眼高于顶的那一排红色大字,神思飞游,送他回到某年某月某片雪地,一团雪球正拍面门,有人起哄架秧子,他快活地大笑。

此后北京离不开风沙,也再没那样如云白的大雪。

02

我们生来携带着器官与问题,只属于自己的问题,就像合法人口都要登记户口,获取身份,是一,就仅可对一。

属于卜凡的问题不算高深,他总在寻摸下一顿饭的着落。

听说更为发达的国家不允许雇佣童工,人到十六岁以前找不着工作,因为没人敢要。他比他们幸运,只要想干,只要干得成,没人在乎应不应该,法律总被约束着。

打十三岁起他出外赚钱谋生,去过工地,郊区的菜园子,餐厅刷盘子切墩儿也干过,都干不长,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他得躲开各部门的例行检查,正义的使者没时间顾及有些人的饭碗。他只能躲,老板说再过一年半载也就好了,如今他面相太幼,假扮十六岁压根儿看不出像来。

暂避风头就要回家,没人的屋子他待不住,没多会儿又要出门晃荡,保不齐捎带脚地另找别家缺个帮手,他就补上位置,干上了,干惯了,就一直干下去,不再回头。

卜凡信了自己就是个这样的人,一旦决定了,永远不回头。

夜里时有无聊,夏天挂好蚊帐,开起手电筒,他在房顶故意制造一团光,引诱饥饿的蚊子,他好一个个地点数,皱眉虚眼地分辨此与彼间的微妙不同。蚊子的五官太过渺小,他在努力中渐生困意,关了手电便可一夜安睡。冬天难办,虫子都死绝了,哪怕有一息尚存的也绝不轻易露面,说到底还是屋里不够暖和。

他只好不着边际地瞎想,远的近的,最好是远得连做梦都牵扯不上的。这一工作总不能凭空进行。他有一样东西从未示人,一个横格笔记本,绿塑料皮像花鸟市场卖的君子兰叶子,或是住着几尾金鱼的玻璃方缸。这是他的秘密。

从小到大他听过见过的地名都记在里头,古今中外,来者不拒。还是爷爷教的他,人总要给自己找点儿乐子,有人收集邮票,有人收集报纸,你想想自己喜欢什么,平时就多留心,有意思是一方面,关键时刻保不齐就能顶大用。上学的时候书本同学都给他提供了不少信息,但那时他尚未决定自己将拥有这样一个笔记本。是在初一学起地理以后,他抱了书回家,略略翻看,几页纸五六样地名就给记得八九不离十。

没准就是跟“地点”有缘,他记路也快,多远的道儿走上一遍准能给画出路线来,几个十字路口,哪一个往哪儿转都能记得准确。

现在也一样,本儿上的内容他坚持不断地续写,哪怕学早就不上了,家里旧书、废品站的弃书、人家的报纸他都不放过,细算下来比起学校下发的教材,收获只增不减。

他也想过世界上还有没有和自己一样的人,有的话能有多少,他们又是在哪儿栖身,是不是还活着,还是已经死了。工地上饭馆儿里有的是和他年纪相仿的小工,但卜凡知道他们跟他不一样,人家只是看着小,实际上早就成为大人,而他虽然长得人高马大,心里却始终做不到像他们一样成熟。

他还想玩儿,任性,还楞,就像一块沙子堆里的石头。

有钱人不值得羡慕,像包工头那样的在他眼里都是强取豪夺的混蛋。有时候他会羡慕别人背上的书包,入夜后五层居民楼里给他们留的灯,更羡慕这些幢五层居民楼。他还没住过得往上爬楼梯的房子。

起初有工友问过他家里的情况,他编了个瞎话唬弄,说拢共两口人,他跟他爸,老爹一个人养家太难了他才出来帮忙补贴家用。

实际上他爸早不知道去哪儿了,他从小跟着爷爷生活,几年前老头儿夜里上厕所跌跤死了,他才不得不出来赚钱养活自己。没人在意故事是真是假,工友忙着醉酒,北方的冬天,铁皮房子没炉子可烧挨不下去,必须得喝酒。爷爷留给他一件军大衣,够暖和,他用不着跟他们一块儿喝。

卜凡他爸到底去了哪儿没人知道,可能还在北京,也可能已经去了外地,卜凡没联系过他,一次也没有。不能指望一个从来不负责任的人突然负起更大的责任,这事儿比孕妇的肚子还显而易见。

现在他十六了,看见警察也用不着躲。他仍在爷爷的小平房里住着,省出半间对外出租。租客是两个山东青年,搞音乐的,他们说北京有的是机会一举成名,他们距离春晚只差一首好歌和一点儿运气。

摇滚乐卜凡听不太明白,他们的音乐他更听不明白。琴弹起来滋儿哇乱叫,门外狗就发疯,邻居家小孩儿应声而哭,卜凡听了坐在门口的马扎上哈哈大笑。他让场景变得滑稽。他从来不去研究自己究竟在笑什么,主要是怕一旦研究透了,以后再笑就困难。

01年年中俩人搬进来,转眼就到二月,没混出个屁动静,回不去家,就跟卜凡一块儿搭伙过年,凑钱买肉包饺子。吉他手特意从小卖部顺来一瓶二锅头,怕人找上门他还到离家老远的地方实施盗窃,然后跑回来,上气不接下气,一进屋哐地把门拍上,应声倒地,大笑。歌手也笑,欢声嘹亮。卜凡被动静从屋里惊出来,左右观察他俩,像看一份进口电器的英文说明书,满眼不明所以,却止不住高兴。他跟着笑,上满了弦似的停不下来。老人说大年三十得高兴,来年才有好运气。

卜凡不喝酒,歌手也喝不多,吉他手自己解决了多半瓶,喝完跟小孩儿比着哇哇哭,一直哭到天亮。困得早,卜凡趴桌子上睡了,再醒过来是有人推他,歌手慌张极了,说,你摸摸他,是不是没气儿了?

没气儿了。

吉他手死了,喝死了,他没想到自己费尽周折偷的竟然是瓶假酒。没人敢跟警察坦白说这酒是偷的,他死得毫无意义,不明不白,甚是冤枉。不能讲真话的卜凡觉得自己像个懦夫。

没过几天歌手跟刚下工的卜凡道别,说他要走了,回家,北京就不待了,家里还有几亩地等他回去帮手。

江湖路远,就此别过。他说了句文绉绉的告别词,豪气干瘪,像根耷拉秧子的枯草。卜凡去小卖部买了馒头咸菜送他,听说火车上东西都贼贵,他说,你带点儿吃的,别饿着了。这些东西家里做着不费事,但他觉着该给朋友花点儿钱,花点儿早就该花的钱。

之后几天他没去干活儿,没心情。把歌手送走他就又是一个人了。歌手临走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该扔的都扔了,来京留下的一切痕迹都被抹除,只有吉他手二十岁的生命镌刻在孤零零的门板上,背后是两块钱一张的大红福字。

卜凡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勤勤恳恳,朝不保夕。如果他没遇见岳明辉。

岳明辉是他生活里的变数,他于对方应也如是,他们的交集比起缘分天定更像阴差阳错。

遇见的时候岳明辉正在公园坐着。公园对面是居民楼,高层,一入夜灯光接连亮起,像理发店门口不住旋转的圆柱灯桶。卜凡闲逛走到这儿,长椅边上的雪堆底下露出半截纸片,看着像是五块钱,他捡起来一看,真就是五块钱。旁边落着的那只脚穿着土黄色短靴,一动不动。他才发现长椅上还坐了个人。

那人看着他,看着他拿钱的那只手。

卜凡问他,这是你掉的吗?

他没说话,摇摇头。

可卜凡没法子心安理得地把钱放进口袋了,他瞧了瞧他别过去的眼睛,又看向自己的鞋尖,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前两天我在这儿还捡过一张十块的,这儿总有人掉钱,正常。”

他用一句话给卜凡解了围。

“是吗。”

卜凡不信,他只钦佩对方的善解人意。他在长椅的另一头坐下,与他之间隔着一个屁股的距离。钱还在手里捏着,主席的脸皱巴,从他的角度看上去像是正嘲笑谁。

“你住这边儿啊?”

“不是。”他说,“我在这边上学。”

“哦。”卜凡这才看见他背上的书包,“你们不放假啊?”

“课外班不放假。”

“是吗。”他没法判断对方是不是在骗他,也不太在乎,“那你是下课了?”

对方终于又看过来,像看个傻子。他说:“现在才九点。”

“啊……”所以呢?他想。

他像是放弃了,明明白白给解释:“我今儿个不想去上课。”

“是吗。”

“你除了‘是吗’还会说别的吗?”

“会啊。”

他突然笑了,弯下腰来擦净鞋面上的雪水,弄湿了手套就摘下来,团在手里揣进防寒服口袋。他的手白得像个面团,干瘦的白面团。

“你有事儿吗?”他问卜凡。

“我?没有吧……”

“那你跟我走吧,去游戏厅。”

“游戏厅?”

“不想去?那你挑地方,咱玩儿去。”

“我都行。”

他瞪他一眼,说,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费劲呢。

卜凡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挨了句骂,他也没答应他的任何倡议,却还是鬼使神差地跟着站起来,跟着走了。

路上他告诉卜凡,我叫岳明辉,十七了,你叫什么,多大啊?

卜凡说自己十六,岳明辉一万个不相信,接下来的半天里时不时就要冷不丁问上一嘴,突击检查看他是否说了谎。十六岁怎么能长这么高?他百思不得其解。卜凡想说自己是随了爸爸,又怕是自己记错了,最后也没提,一笑了之。

在他的初印象里,岳明辉似乎擅长游戏厅里的所有项目,尤其是老虎机。刚到的时候买的币半天过去多出小半捧,他一股脑倒进了卜凡的口袋,说你明天带着过来,还在这儿,就今天这个时间,咱不见不散。

他撒谎推脱:“明天我有事儿。”

“那就后天。”

“后天我也有事儿。”

“那就大后天。”

“大后天我——”

“你别告诉我你大后天也有事儿。”岳明辉盘手打量他,“你有什么事儿?”

“我……”

“嗯?”

受不住对方的逼视,原本就不擅长说谎的卜凡自乱阵脚,终于败下阵来。

“那明天我来这儿找你。”

岳明辉又笑了。

“一言为定。”

“定。”

游戏币坠在兜儿里沉甸甸,回家路上卜凡有种腰缠万贯的错觉,这滋味并不好受,累赘,仅比身无分文舒坦一点儿。

转天他去了,准时准点,他以为自己没迟到,岳明辉却已经等在门口,背着书包。

“你又不去上课啊?”

岳明辉急了,给他一拳:“一上来就说这个啊?跟哥哥请安了吗你?”

卜凡咽口唾沫,才说:“哥哥好。你今天又不去上课啊?”

“我操。”岳明辉没再理他,径自进门,扬手让他把币准备好,今儿要大干一场。

可能昨天花光了运气,这一天他们连连落败,输得盆干碗净。

“大赌伤身啊哥哥。”卜凡教育岳明辉,后者不反驳,他说,老子愿意。

游戏厅老板挺高兴,白送两瓶汽水,怂恿他们改天再战,心若在梦就在,大不了从头再来。

分别时岳明辉送了卜凡一盒烟,没开封的金桥,告诉他明天还是这个时间,不见不散。

又不见不散?卜凡拦住他,也讲不出理由,单就说不行。

岳明辉反问:“你有事儿?”

“没有。”

“那你闲着也是闲着怎么就不能跟我出来玩儿啊?”

“你不能这么糟蹋钱。”

“钱是王八蛋,花完接着赚,明儿咱翻了身我保准收手。”

“你知道你准能翻身啊?买的没有卖的精,你这么下去真就要沉迷赌博了。”

“咒我?”

卜凡慌了手脚,连连摆手。

“那就别废话,让你来你就来!”说完岳明辉转身就走,单方面决定了,不给他反抗的机会。

后一天前去赴约的路上卜凡就开始攒备拒绝的理由,他想出了异常完备的借口,只要对方尚通情理一定能被说服。岳明辉再次先他一步到达,左手揣在兜儿里,右手夹着半根烟,不抽,就让它烧着,当一景儿留着看。他的手指冻得通红,像根干枯的树枝子。

卜凡说咱进去吧,他不为所动。

“等人呢?”他又问。

岳明辉不看他,马路对面寒枝惊鹊,扑棱着膀子飞走,向北。极远处伫立一根高大的烟囱,不断向上喷发热气。

他说:“你觉得我是属于长得好看的还是长得难看的?”

“啊?”卜凡回应道,“挺好看的吧。”

“那你觉得我烦人吗?”

“还、还行吧。”

再没了下文。岳明辉把烟头扔地上踩灭,捡起来走出两步找了个垃圾桶丢掉。

“今儿不玩儿了,你陪我去个地方。”

没人通知卜凡他们到底要去哪儿,他跟着岳明辉走街串巷,脚步匆匆,就好像眼前有看不见的箭头指示方向,纵是路边人来人往也丝毫不受动摇。最终他们停在一幢居民楼附近,拐角处,岳明辉让自己像个垃圾桶一样藏在墙边,只露出半个脑袋,时不时朝向某个门口窥伺。

“找人啊?”

“嘘,别出声儿。”

卜凡老老实实站他旁边等着,更像是埋伏。他甚至怀疑岳明辉是电影里描述的那种便衣警察,伪装成学生的样子,其实是为了一举捣获某个犯罪团伙。

他百无聊赖,而岳明辉聚精会神地注意着他原本注意着的信号,不肯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他终于动起来,紧张得向前错出一小步。卜凡被他吓了一跳,几乎叫出声来。

像他一样,卜凡也探出脑袋,看见的不是犯罪分子,而是一个女孩儿,齐耳短发,戴着玫瑰花似的红围脖。

她从楼道出来就右转径直向前,又在下个路口左转,另一栋楼房将她挡在身后,掩埋其行踪。岳明辉紧随而动,放轻脚步快速跟上,及时抓紧了她的尾巴。

她不停走着,他们不停地跟,中间始终空出十几米的距离。这让卜凡想起小时候拿两个塑料杯子做成的电话,中间拉直一根长长的毛线,他在这头说话,爷爷在另一头听不清楚,随机附和给他一句别的,驴唇不对马嘴。

女孩儿的终点是前几天他们常去的游戏厅,她像岳明辉等着卜凡一样等着另一个人,红围巾被风吹起一次又一次,她就不厌其烦地一次又一次压它下来,安置在早就研究好的位置上,不是最暖和,但一定最漂亮。

卜凡还躲好了看着她,岳明辉却像是已经完成任务,失去了好奇,东张西望仿佛一个全然无辜的路人。

“行了,走吧。”他说。

“不看看她是等谁呢?”

“看什么啊,我知道。”

“啊?”说话间,那个拥有无边法力的神秘人物出现了,开辆车,黑色,车窗擦得一尘不染。“诶,人来了——这是她爸吗?”

这一定不是岳明辉心里的预期,他不惜冒着被女孩儿发现的危险公然现身,在一个突兀的、不应有人出现的位置,表情中有肉眼可见的疑惑,继而出现了愤怒,以及因遍寻不得自己应当施加愤怒的对象而产生的霎时间的无措。

她上车了,卜凡隐约看见他们正在拥抱。岳明辉一定也看见了,他攥紧了拳头,又松开,又握上,最终他的手指无所适从似的尴尬地蜷起,拢出一个空洞恰好可以塞进根木棍。他一定希望自己手里正有根棍子,能让他上前敲碎那些干净明亮的玻璃。

但他没有。卜凡把四周围寻遍了,哪儿哪儿也看不见半根棍子。

03

“成长就是历险,是唐僧四人西天取经,取着了成佛,取不着就是孤魂野鬼,最有意义的一句话,最重要的一句就是你的墓志铭。”岳明辉扭过头来,“你知道什么叫墓志铭吗?”

“坟头碑上刻的字儿吧。”

“你想过自个儿刻什么吗?”

“我没有。”

卜凡想了想自己的前十六年,飞也似的过了,看似难以留下任何踪迹,小心得仿佛寄人篱下。他突然有点儿羡慕吉他手,至少他还能写上“死于假酒”,或者“死于抠门”,又或者是“及时行乐”。而他大概要留下一方无字碑,背面手写一行字,“来时无话可说,去时可说无话”。

“想想吧,岳育新说现在房地产正往高处走呢,他们这帮人啊,活人钱赚完了就赚死人钱,估摸着过两年墓地也该贵了。”岳明辉站起来,拍拍裤子,伸手拉他也起来,问,给你那盒烟还有吗?

“没拆呢。”他掏出来,递过去。

岳明辉挺奇怪的瞧他一眼:“你不抽烟?”

“对。”

“那你收着干嘛啊?”

“你都送了,我不收那不是驳你面子吗。”

卜凡有一说一,并未察觉有何不妥。岳明辉低头拆开象征他面子的软金桥,说你这人怎么这么老实呢,你这样容易挨欺负你知道吗?

“我……还行吧,”他挠头,不尴尬,就是恰巧有点儿痒,“也不是一直这样,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呗,对付坏人我也犯浑。”

“怎么个浑法儿你说说,”他取一根叼上,歪了嘴角笑,“驳人面子呗?”

“没有……唉……”他又挠头,这次是真尴尬。岳明辉没再花心思给他解围,他点上烟,一口接一口地抽,像是正发愁,烟抽没了,愁也没了。

岳明辉突然发问:“你猜她跟那男的什么关系?”

“她爸吧。”

“她爸在郑州呢。”

“你咋知道的?”

“我就是知道。那男的看着挺有钱的,车不错。”

“是,玻璃也特干净。”

“喜欢车吗?”

“反正挺方便的吧。”

“她就喜欢车。”

岳明辉语气轻飘飘的,那样子和卜凡爷爷怀念战友的神情奇异地重合了,怅然若失,幸福像阴影笼罩上他的半张脸。

04

“一开始我以为我们就是正常出去玩儿,打游戏。他篮球打得好,投篮特准,但他不喜欢玩儿这个,他就认准老虎机了,也玩儿不好,就是一直来。”他回忆道,“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干,有钱人的想法太复杂,我弄不明白。”

“他也搞不明白刘冉的想法,小女孩儿比有钱人还奇怪,又好骗。她这么好骗他还是没能赢过她,就让她给骗了。”

“她骗他什么了?钱?”

“说不好。”他想了想,又否定了这个说法,“也不是说不好,其实他也没被骗走什么。就是被利用了,是因为被人利用之后踏出的下一步他才好像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不是因为刘冉。还是那句话,你听过小蝌蚪找妈妈的故事吗?他其实特别幼稚,我都知道这是骗人的,他就能信。”

“要是人家铁了心想躲,他去哪儿也不可能找得着。”

05

过冬对岳明辉来说从来不是什么问题,他喜欢踩雪,厚靴子底轧在雪地里咯吱吱响,天地都成了他的玩具。

在遇见卜凡以前他也压根没料到这能成为问题,冷原来还能要人命。

从游戏厅门口离开,岳明辉下定决心以后再也不来这儿。说不上伤心,就是有点儿恶心,像是醉酒以后街边每一摊呕吐物都让人想起自己出过的洋相,从玻璃门上贴的小广告到过路的每一辆汽车都让他不舒服,引起遮天蔽地的联想,每一条线索都导向他的失败,他对自己判断力的过高估计。

“你说这刘冉就是刚才那女的吧?”

“啊?”原来岳明辉早在自己浑然未觉的时候,把心里话抖落出来。

“你同学?”

“对。”

“你喜欢她啊?”

“一般般。”

“那你跟踪人家?”

“我就想知道这围脖儿在她身上好不好看。”

地上有个玻璃球,卜凡把它一脚踢开。“看了感觉怎么样?”

“一般。”

谎话重复一千遍就是真的,岳明辉深谙此道。

无所事事可能是通往大人的世界的必经之路,人总要经历过马路牙子上的发呆,才能最后把自己塞进路上风驰电掣的小汽车、大公交里。

他们蹲着的地方少有人来,是条清静的马路,寒风使它越发萧瑟,对面并列而置的三个大垃圾桶都站得有气无力。没人说话,也没人思考。有个女人打旁边的小路拐进来,衣着臃肿,围巾毛衣坎肩棉服套了一层又一层,脏,跟好看扯不上半点儿关系。她也看见了他们,像没看见似的,从容做她原本要做的事。她推倒最左边的垃圾桶,翻找,空着手扶它起来,又去推另一个。

岳明辉好奇道:“找什么呢她?”

“鞋呗。”

“啊?”

“她脚上这双太薄了。”卜凡说。

她穿了一双单布鞋,右脚小拇指边上开了线露出一个长条的窟窿。第二个垃圾桶依然无所收获,她推倒了第三个,打菜叶子底下翻出一双灰色旅游鞋,没有鞋带,她只能提着舌头捡它出来。鞋被脏水打湿了不能当场换上,她拿好了原路折回去,垃圾桶也没扶。

“看吧。”卜凡错错脚,蹲麻了,“以前我总看她来这儿。”

“你家住这边儿?”

“差不多吧,就她刚过来的那个小道,再往里走个十来分钟就到。”

对照着之前从岳育新那儿听来的信息岳明辉想了想,这一片房子便宜,人也不富裕。倒不意外。

“明天你还出来吗?”卜凡问他。他知道他正想什么,从他第一眼看见他那双干净的靴子就知道他现在有可能会在想什么。场面没有预期的那么尴尬,岳明辉最大的好处就是从来不给他难堪。

岳明辉却没犹豫:“出来吧。”

“不上课啦?”

“告诉你个秘密啊,”他第一次露出小孩儿的狡黠,“我那补习班昨天是最后一节,今儿我本来也没事。”

卜凡一愣:“那你还背书包出来干嘛?”

“装东西啊。”

逃课看起来比无所事事更酷,虽然结果仍是无所事事,但胜在叛逆。他更愿意在卜凡眼里活成一个更酷的闲人。这些他不会说出口,卜凡也一定会被蒙在鼓里。

他觉得自己的诡计成功了,起码自此以后卜凡再也没拒绝过他的邀请,不管是一起发呆还是别的,或者伙同他干些更危险的“坏事”。

也就是这时候,他发现自己可以利用卜凡对他的认同,利用他的善心,以达成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而卜凡永远不会发现真相,只要他还把岳明辉当成朋友,只要他没机会遇见更好的朋友,他的眼睛何时睁开,就全在岳明辉的掌控之下。

06

“我帮他也是在帮自己。”他说,“有一天我在街上遇见、遇见我爸了。我已经好几年没见过他了,但还是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我爸。原本我以为这些年过来他肯定得老,可能还会瘸条腿,我小时候听说他就在工地干活儿,工地上出事故正常的,掉块什么下来一砸保不齐怎么着呢。但是他看着挺好,感觉就是过得还不错吧。”

“我是觉得不管平时说话能有多硬气,实际上当孩子的都心软,就算恨他们恨透了,心底有一点儿声音还是希望能一家子和和美美的。我是这样,他应该也是。他就是太嘴硬,什么都不说,就好像嘴上不提心里就不想,就没这事儿一样。所以我得帮他,就当讨个说法吧,起码得知道人家现在过得好不好,在哪儿,是不是又有自己的家庭了。弄不明白这些个事儿,你就永远找不着自己的身份,不知道自己是谁。”

“这感觉不好受。”

07

没家的人总在路上。

岳明辉让卜凡带他去他家看看,卜凡就带他去看。不好意思的劲儿早过了,他把屋里每扇房门都大敞开来,就像是把自己也捎带着平摊给他看,毫不掩饰地和盘托出。

小屋子一眼就能看得差不离,屋里不热,甚至有些冷,但岳明辉还是把羽绒服拉链往下拽了拽,开到胸口。

他说你这房子外租吗。卜凡点头。他又说那就好,明儿我来你这儿住,早上行吗,你起得来吗?

“你自个儿有房不住你住我这儿来干嘛?家里不管你啊?”

“他们管不着。你倒给我个准话儿啊,起得来吗?我来了我不能搁外头等你起床吧?”

“我一般六点多就醒了。”

“这么早?”

“啊。”

“那行,我——”岳明辉一咬牙,把原定的时间往前提一个小时,“那我八点来找你,咱还能一块儿吃个早点去。”

早点没吃上,岳明辉也没来,卜凡在家等到十点多,邻居老太太出来进去五六趟,小孙女都抱出门走了一遭,他还是没来。卜凡想过出门找他,又不知道能去哪儿找,岳明辉把自己的信息保护得极好,他什么都不知道。

感觉好像一场短梦就此醒了,卜凡在门口坐了一会儿,决定下午去附近转转,找点儿事做。

但岳明辉就是不肯放过他。

一点多钟他收拾妥当出门,没出胡同就瞧见不远处道旁坐着个人,围巾捆在脖子上,遮住下巴,身上那件黑色羽绒服他看着眼熟,脚边鼓囊囊的背包也是,他都能想象到它瘪膛了的样子。地上的雪早化没了,空气恢复了干燥,时不时有小小的白色哈气从他的围巾里钻出来。

谁知道他已经坐这儿多久了。

“岳明辉?”他试探道,“老岳?”

地上的人闻言而动,扭过脸来看向他,鼻头冻得通红,脸也红了左半边。可能是冻木了,他想笑却笑得很困难。

他说,不好意思啊,迟到了。

卜凡没说别的,前去伸手拉他起来,挨近了才发现他鼻子底下有血,擦过了,只剩一点儿痕迹。他抬手抹了一把,潮热的鼻息让它一擦就掉。

“打架了?”

岳明辉没躲,低了低头,鼻尖撞上卜凡正往回收的右手。

“跟我爸吵了一架。”

他还能说什么?他又没跟爸爸吵过架动过手。

“跟你说家里一定不愿意让你出来外头住吧,你才多大啊,万一出点儿事儿可咋整。”

“那我也出来了,”岳明辉拎包甩到背上,“他管不着。”

卜凡又仔细观察他脸上的红印,说,这是你爸抽的啊?

“啊。”他有些尴尬地避开他的视线,揉了揉脸。

“我还以为你阴阳人呢,一边儿红一边儿白的。诶,不应该是个巴掌印吗?能看出手指头那种。”

“一看就没动过手吧你。”

卜凡成功地用假意逢迎的愚蠢消除了他的尴尬。当然动过手,没爹没妈的小孩儿最会打架,他揍遍了附近嘴臭的小瘪三,几乎没落过下风。但他还是嘿嘿一笑,不反驳,走在前头给他带路开门。

打岳明辉进屋起,他就在一旁唠叨,吃饭了吗,饿不饿,冷吗,用不用再给你加床被子。他一句未答,专心把包里的东西一件件取出,堆在桌上。他在门口看着,又问,你打算住到什么时候啊?

然后他就看不见了。岳明辉把手里正拿着的东西扔到他脸上,准头极好,恰如其分地盖全了他的脑袋。是一条毛巾,取下来他才看清楚,黑白花,角落上机绣一个狗头,眼睛超乎寻常的大。

“干嘛啊?”卜凡把毛巾折两折,想递回去又不敢走近,就在手里半捧着。

“赶人呢?”岳明辉没回头,也不内疚,就好像东西不是他扔的,气也不是他撒的,“我跟你说啊,不好使,今儿出家门的时候我就想好了,没特殊情况我就搁你这儿一直待着了,东西不够钱不够就再回去拿。我觉得你这儿挺好,清静。”

“那你是不知道旁边那家子有多吵,他家小孩儿一到夜里就哭,早上八点掐着点儿嚎,一天就每个消停时候。”

“把毛巾给我。”

“哦。”上前一步伸长了胳膊递给他,他不接,说你不能往前点儿啊,腿瘸了走不动是咋的。他就再往前两步,站他紧边上,再伸手。他还是不接,说,扔这儿吧。

把东西从包里腾到桌子上却不收拾,卜凡不太明白他这么干究竟意义何在。岳明辉应该也发现了这一点,于是又一把把它们全塞回包里。

他在发泄。卜凡看出来了,一对五的群架也从不怵场的他现在有点儿紧张,咽了口唾沫,咕咚一声。他才知道咽唾沫能造出这么大的响动。

岳明辉没笑他,反而突如其来地认真起来:“我现在有个赚钱的路子你要不要。”

“啥路子啊?”

08

“下半年要开几个楼盘,开发这块儿能揽的我能给揽来,招标还是要招的,就是走个过场。对,标书你跟小陈商量。还有啊,回头你抓紧跟以前合作过那几家材料商联系联系,东西不用多好,过得去就行,关键是量得供得上。”

“次?这不是次不次的问题,凑活掺掺就行,关键是你不能给我搞出大事儿来——诶,你干嘛去?”

岳育新把正要出门的岳明辉叫住,特意看一眼他手里的双肩包。

“上课。”

“上课?”他跟电话那头交待两句挂断,招手示意他过来,“你把包打开我看看。”

“我快迟到了,要看你回来再看。”

“我让你打开你就给我打开!”

岳明辉拉开拉链,大大方方让他看里头的东西,衣服,毛巾,两本书。

“上课你带这些个玩意儿?”

他不回答,拉好拉链作势要走。岳育新两个月没回来了,为什么偏挑这么个时候出现没人知道,岳明辉琢磨着这大概就是人常说的命中有此一劫。西天取经路上还有九九八十一难呢,他越阻挠越说明这事儿他做得对。

“我给你报班儿上课花这么些钱你就给我离家出走?你就这么报答我?”

岳明辉特冷静:“班儿是我妈给报的,这事儿我报答不着你。”

“你妈?你妈她——那她用的也是老子的钱!”

“用谁的钱你跟她自己解决,有本事你就找着她,跟她把这个账算明白了,算明白了你再跟我说——”

一个巴掌紧接着招呼上来。

岳明辉不是第一次为这张嘴挨揍,在外头也打架,家里从几年前起跟他爸屈指可数的每一次见面也都是以动手的形式收场。他都疲了,岳育新却不。

“我就好奇问问啊——你在外头不这样吧,跟人那儿装孙子不也装得挺美的吗我看,一口一个‘总’啊‘哥’啊的叫。”

“我是为了谁啊?我是为了我自己吗?我那还不是为了——”

“有人逼着你吗,说白了不就是为了钱,别拿我们当幌子,受不起。”他认为自己犯不着生气,就压缓了语速,“再者说了,你们大人解决不了的事儿我也没这义务帮着遮。你找着我妈,你把她找着。怎么找我不管,你就记住了,你们欠我一个交待。”他长舒一口气,像匹爬完两座大山终于卸下车的马,“成,该说的我都说完了,该坦诚的我也坦诚了,能走了吗,爸?”

他以为岳育新会像书上写的那样瞬间苍老,长不出白发好歹也皱个眉头,让他有所得。他目不转睛等着,时间仿佛走到了它的尽头他却依然什么也没看见。岳育新只有愤怒,或许也只剩下了愤怒。谅解的能力早就在觥筹交错间悄然脱离了父亲的身体,进入儿子旁观的眼睛,堵死他释放眼泪的水龙头,顺便在他的心口装上一台大空调,让他的五脏六腑一旦遇见与亲人有关的痛苦便寒风肆虐。

“真人不露相啊真是,看不出来老岳你还挺能说啊。”卜凡这样评论,他实在找不出别的话说。岳明辉坐着,而他躺在床上,面前的蚊帐兜住了一小块自房顶脱落的墙皮。要是能有两只蚊子在床顶嗡嗡叫唤就好了,他想。

“这就是一拳打在棉花上,白费劲。”

“你妈咋了?跟你似的也离家出走了”

“差不多吧,我也不知道。”

岳明辉的母亲离开得很是突然。那天他照常上学,拿走两片她烤好的面包,牛奶他从来不喝。晚上回来家里没人,岳育新在三亚,而她不见了,带走几件衣服和家里最小的银色行李箱。照片一张没少,他当晚在屋内反复踱步时仔细检查过,或许有某张小照片早就搁在她的钱包里,他无从得知。她没费神抹去自己在这个家里留下的痕迹,早上用过的抹布还在水池子里泡着,只有她不见了。这是另一种形式的全身而退,岳明辉读得懂,也几乎相信了。

思考这一切时岳明辉下意识地咬着指甲,等再回过神来,放下手,大拇指半透明的月牙已经被嗑得参差,像世界地图上的海岸线,北欧那一截。他险些报警,算算时间不够格,就又放下了电话。夜里他固执地认为自己必须完成作业,以示生活并未因任何人的不在场而陡生波澜。地理卷子再次唤醒了有关海岸线的记忆,他把右手拇指的指甲藏在食指下头,拿起笔来极不舒服,他索性就放下作业不管了。反正长大成家了也一样可以选择放弃,这就是“生而自由”。

“你也没去找找?”卜凡发问。

“我上哪儿找?要是铁了心想离开,北京不算大但也足够她藏了。”

“不是我的事儿,我才懒得费这个劲。”

再过几天就开学了,岳明辉的意思是这不妨碍他继续住在外头。大不了逃课,他说,反正也没人管我,老师想请家长就让他去,找得来他俩算我输。

卜凡看出他是在意气用事,却无从劝起,他不想眼睁睁看着他把路走死,也只能想想。事在人为,有些时候路在哪儿可能并不重要,但凡足迹所至就都成了路,黑暗或是寒冷也是食髓知味,只有再次重蹈覆辙的人才有资格相互体谅,互道辛苦。

这在岳明辉看来都无关紧要,他的任性有人兜底,家门在那儿,钥匙就在兜里揣着,他的衣柜里总有御寒的衣服,岳育新的钱也会搁在鞋柜最底下那一格供他取用。什么时候它们都被新的习惯所取代,生活才真正于他成为了自己的生活。岳明辉相信那一天不会到来,卜凡却要时刻提醒他,你看看我,这是不是你想过的日子。对谁来说都不容易,也是无妄之灾,但无法避免地终要发生。

卜凡开始考虑岳明辉说的赚钱的路子,没准这是事情仅有的转机。

09

岳明辉并未立刻说明他赚钱的路子是什么,而是扭过头问卜凡,你胆子够大吗?

他也没有答案。

“到底啥事儿啊?”

岳明辉又不说话了。他系紧了围巾,向他探清最近的小卖部的方位,一个人出了门。卜凡没往上追,按理说他该追两步,起码弄明白他要去哪儿又要去干什么。小卖部?他可不信岳明辉只是为了去买个东西。

岳明辉很快就回来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开着口的信封,给他。

“要是够胆你就等我的信儿,到时候你也不用干别的,把这封信交出去就完了。”

“什么时候?”

“不久,但也不是现在,我说了,等我的信儿。”

“你要去哪儿啊?”

“我不去哪儿啊。怎么了?”

“听你这意思跟要走了似的。”

“没有。”岳明辉往他床上一坐,又掏出一包糖,“信你别拆,千万别,拆了钱就跟你没关系了,明白吗?来一颗吗?”

他伸出手,手心躺着一颗大白兔奶糖。卜凡没接,他把信封找了个抽屉放好,压在旧书下头。

“来一颗。”他又说。卜凡没来得及说话,糖就被塞进嘴里。“好吃吗?”

“还行。”

“都是你的。”他把剩下的糖倒在床上,捡一块出来放进自己的口袋,剩下的捧在手里,放进卜凡兜里,“得了,我就要一颗。”

“我不吃糖。”卜凡说。

“配合配合,等回头你要不吃再给我。”他笑起来,“搁我这儿我管不住自个儿可能一天就吃完了,然后又闹牙疼,你看,”他张开嘴给他看,“蛀牙。”

隔壁小孩儿又哭上了,这次卜凡听得很烦躁,甚至想找过去把她的嘴堵上。

岳明辉又说:“你饿吗?”

“还行。你没吃饭呢?”

“可不嘛。要不你现在先给我一颗,我垫垫。”

“我给你做点儿吧。”

“你还会做饭啊?”

“不太好吃,能顶饱。”

他给岳明辉下了一碗挂面,碗底加小块儿荤油,顶上倒了酱油。岳明辉吃得很香,他不太计较味道,哪怕过去从来吃不惯大油味儿还是消灭得一干二净。他夸卜凡手艺不错,卜凡端了碗出去,揭穿他,你就是饿了。

他不可能坐吃山空,或者守着岳明辉的空头支票过日子,大小总得找点儿活儿干。他把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告诉对方,岳明辉没拦着,而是提供给他一种新的选择。

“你知道私家侦探吗?”他说。

“干嘛的?”

“找人。”

“那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帮我找个人,我给你钱。”岳明辉坐在屋里抽烟,挨着窗户,风却把烟都吹回他的脸上鼻子里。他们谁也没对此发表意见。大门上的福字松了一角,被刮得呼呼作响。

“找谁?”

“刘冉,”他说,“就上次那个红围脖。”

“你不都知道她住哪儿了吗,连他爸在郑州你都知道。”

“那是她告诉我的,现在我觉得她是在骗我。你知道我去她家几趟了吗,就那一回堵着了,她可能就不住那儿。”

“找着了你想干嘛?”

“到时候再说。”

“你别是个变态吧?”

“想什么呢你?”

“我不去。”

“那你就跟我玩儿去。”

“不行。”

“不行就找人。”

“我不去。”

“你想干别的你去一个我给你搅黄一个,你试试。”

“你什么意思啊?”

“你就帮帮我呗,弟弟。”岳明辉歪着头朝他挤眼,吊儿郎当,死皮赖脸。

卜凡气得半晌没话儿,最后还是让了步,找着她在哪儿你就麻溜儿给我滚回你自个儿家去,别再烦我了。

“行。”

他答应得很痛快,但他俩都心知肚明,这只是缓兵之计。卜凡不想再细琢磨,人言而无信是常态,他早就习惯了。

事情比卜凡预想的要顺利,他第一次下定决心找到刘冉家楼下——没别的线索,他只能从这儿入手——她就在四楼的窗户边站着,看他,仔仔细细地看。然后她不见了,卜凡转身就走,心里打鼓,脚步越发快。

“你站住!”刘冉还是追了上来,“说你呢!站住!”

卜凡真就老老实实站住了,昂首挺胸地,装作毫不心虚的样子。

“谁让你来的?上次跟你一块儿那人呢?”

“我就路过。”

“我问你岳明辉他人呢?”

原来她早就知道,以前岳明辉寻人不得可能也是被她发现了踪迹,故意不肯露面。他觉得自己像是被耍了。

“不认识。”

刘冉上下打量他,出门忘了披外套,他见她两手直哆嗦,不知道是冻得还是因为生气。天是冷,她也有资格生气。

“我不管你认不认识他,回去跟他说,有话就来我这儿当面说。”

卜凡错过她的肩膀往前走,刻意朝向与他家相反的方向。

她对着他的背影又大声重复一遍:“你记得回去跟他说!”

他置若罔闻,方才紧握的拳头待到走出老远才终于松开。

校对已完成,为补充内容随时可能关禁闭。

上次说的六个电影原本是想对应时间地点人物起因经过结果的,尽可能地往那边儿靠了已经,不能完全对上是我能力有限,不好意思啊。留言里其他的片子也都会以情节、线索,或者是人物任务的形式出现,也可能是更笼统的层面上,如果能看出来当然最好,看不出来的话,还是那句话,能力有限,诸位多担待。

故事的一切都是虚构,不现实,别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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