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 12-13

12

终结一段感情的方法有几种? 

薛之谦喜欢下厨房,不一定非得做菜,他就单纯喜欢待在厨房里,闻菜板、水槽和半鲜不老的蔬菜味,尤其是在饭点儿,透过左手边比视线稍低的矮窗,他喜欢偷看邻居的厨房,和厨房里做饭的邻居。 

此时他不仅是个偷窥者,以此为契机,他想要厘清一些端不上场面的问题。譬如感情。 

具体来说,定义它为“感情”或是“爱情”都不恰当,更精确的应该是午夜电台偏爱的那种说法,“都市情感”。任何事只要抬头添上了“都市”就会变成另一种崭新的情况。城市不仅是空间上的归属,更是磁场,它的性格终将笼罩每一个试图亲近它的个体。曾经在他偷看张伟的日记时,他看到这样一句话,城市的光像雾,雾像土,土里长不出生命来。措辞风格与他对张伟的认识相距甚远,于是他刻意记住了这句话,就像这句话的背后有一条看不见的拉绳,能将张伟拉向他,近,比近再近些。 

如何处理速食情感?譬如处置一碗剩饭。他会如何决定剩饭的命运,倒掉,或者吃掉,他会如何处理感情,结束,或是忍受。更年轻的时候,比如刚认识张伟那两年里,他决不允许自己接受当中任何一种命运,所以他只做份量正好的饭,只谈海枯石烂的爱情。倘若饭不能恰好满足胃口,胃容就只好适应饭量,于是他被撑大了胃口,同理又于更迟些时候卷入了连他自己都始料未及的婚姻。 

人总是要以各种途径完成对生活的妥协,而每次妥协实际上都是对自己的放弃。 

如何从这场闹剧中成功突围。关心,释放恰到好处的热情,不放过任何与爱有关的蛛丝马迹,他将每个恋爱对象当做凶案现场般精确对待,身份却不是向真相逼近的侦探,而更像个行动仓促的凶手。如此种种精确分析只是帮了倒忙,他的恋爱关系往往以失败告终,其结果是他精通分手与被分手,朦胧诗终于熬成一沓生猛账单。 

几乎每次分手他都获得了比另一方更多的伤感。恋爱很无耻的就是各人各有的独角戏,骗取他的狂热,操纵他单方面控场,单方面谢幕,点钱算账,关门上锁。火锅店凌晨关张,很多时候薛之谦不在场,而一旦亲眼看着关灯锁门,开车路上抽两根烟就必不可少。包括把烟卷走的窗缝外的风,在他眼里每一样东西都在快速地抛弃他也被他抛弃,只有醉烟以前一晃而过的清醒留给他。这大约是恋爱生活之于生活的映像。 

用前前前女友的话说——她专业研究恋爱心理学,精于解读星盘命理——因分手受到伤害的一定是无法接受关系变动的事实,被它狠狠落在身后的那一方,能否越挫越勇考验的是他对爱情的信任,就像信任某个人,有就是有,没有的话强求不来。薛之谦问她,那我呢,你觉得我有吗。她没直接回答,而是公事公办地劝告,你会吃很多苦头,最好量力而行。 

偏巧薛之谦生性迷恋痛苦,不怕受伤。 

他怀疑自己可能是个m。 

当他轻描淡写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张伟正翻一本茶几上的时尚杂志,2015年二月情人节特刊,中缝往左一个白人女模跪在地上,如被捆缚般岔开了双腿,身后是张桌子,墨绿天鹅绒衬布上头坐一只黑色拉布拉多。张伟搁在地上的脚再也搁不住了,他换了个姿势,使自己的脚跟离开地面。薛之谦若无其事的眼神擒拿住他的好奇心,使他不得不注意,他逐渐泛红的耳垂和发抖的脊梁。 

“你想试试?” 

“跟谁试。” 

薛之谦还像那样看着他。他们已经分辨不出究竟是谁先行发出了试探的信号。 

“那你自个儿琢磨,我哪儿知道去。”说话间张伟一直没去躲闪他直白的目光,同时试图将自己双眼的表意调整得比他更直白,语言却含蓄起来,就好像他什么想法都没有似的。他们相互看着,借此传达了许多信息,当中最强力的是种恐惧。后来张伟在回想这一场面时,再次思忖了那种害怕从何而来,他究竟是怕薛之谦要他,还是怕他不要他。 

薛之谦听懂了,他笑笑没说什么,只是拍了两下张伟的膝头,不多不少正好两下。算命的讲说,“二”是摇摇欲坠,劳而无获。张伟不认为这只是个单纯的巧合,薛之谦喜欢搞文字修辞上的小动作,虽然多有粗陋,但他希望借由第三方暗示自己的真实想法,这一愿望从未易动。 

薛之谦一定是在暗示什么,倘若不是,那就是命数,非信不可的玄学。 

张伟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灯光炮弹,无暇处理的说话声,音乐,衣裙摆动像大街上的扬尘与塑料袋。 

与之相比薛之谦更像个透明人,轻快地接近他,糊里糊涂地扮演了半个晚上的救世主。他在张伟饮酒时一刻不停地盯着他看,换他一刻不停地倾倒心事,句不成句,不计后果。而薛之谦只是冷静地回应些只言片语——真实生活中的他逃避冷静,这可能纯粹是张伟的臆想。往事被时间推得太远,他也不如想象中记得那么清晰,情感的微妙变动帮助补全了大部分细节,平静与无助对垒,没准并未发生得如此浓烈。就像一张照片,张伟的情感并不源于照片里的情感,而是诞生于他对照片背后已然走远的故事的想象,或者希冀。 

当时的一切倘若真的如他想象般发生了,薛之谦更冷静,而他更愚勇,找寻出路没准也就轻松多了。 

算上那次薛之谦若有若无的邀约,自作多情也没关系,张伟认为自己错过了至少五次和他上床的机会。 

2009年过去,张伟继续生活,工作,极尽可能地放弃休息。酒吧一别再见面是10年三月,隔着半年还是巧合,张伟逼迫自己参与一场酒局,十多人满满盛了一包厢,坐在偏面朝南的位置,拿起筷子他一眼就看见了姗姗来迟的薛之谦,眉开眼笑地赔礼,自行罚酒三杯。白酒下肚咕咕咕,张伟心想这人真人不露相,竟然挺能喝。 

席间薛之谦电话不断,每次回来都被邀着喝,上头上脸却依旧盯紧手机,来电次次不落。张伟没有错过他的表情,可疑的不高兴混杂许许多多无可奈何。晚上十点过半,张伟看了时间,尾随两个醉后小解的老炮儿,伺机早退。出酒店大门正碰上薛之谦接了电话往回走,事发突然,面面相觑,上次发生了点儿什么却好像谁都记不起来,张伟说不出话,腿也不好动弹。反而薛之谦先红着脸朝他傻乐,大咧咧地招呼,大老师,走啊? 

困了,走呗。 

他听后再次傻乐,眼里亮晶晶的,说,真好啊。 

好什么?张伟怕冷,揣手进兜,敞着怀的棒球服被风刮得呼呼响。 

不知是谁提议,他们拐个弯躲在酒店侧门边上抽了根烟,中学生违纪似的蹲着,陷进泔水与空调热风的遗迹,并不舒坦。小工运完垃圾刚巧路过,推着一个带轮的大桶,烟味罩了他半身,大桶返俩人一阵馊了的凉风,谁也没捞着便宜。 

前两三分钟没人吱声,薛之谦红透的脸在昏暗中看似如常,手机也不再叫唤。 

“跟朋友来的?”张伟先搭话。 

算是吧,谈工作。 

谈工作来这儿? 

……工作嘛。 

看见薛之谦错了错脚,张伟识相地没再往下问。 

你上海的是吧? 

对。 

下回再来我请你吃饭啊。 

怎么? 

就吃顿饭呗。 

如此下去任谁都知道聊无可聊,薛之谦手机又开始震,这回没再理,他说了句“那我先进去啦”,拍拍张伟的肩膀跟他道别。他的行为毫无道理。张伟目送他拐回正门,重新走进光里,原本红的脸依旧红着。 

张伟以为自己能把薛之谦的来意猜的八九不离十,他长的好看,工作跟别人的工作可能多少有些区别,这种揣测背后包含的恶意让他不舒服,从而越发显得卑劣,他突然有些失望,对他,也是对自己。 

后来他们闲聊说到这次聚首,薛之谦却三言两语澄清了当时的情况——他刚拍完一部电影,制片人想谈新项目硬拉他充场面,而他正苦于闲散,破罐破摔地也就答应了。张伟不明白他既不是角儿也不是果儿,能充哪门子的场面,薛之谦很坦率地解释,局上有喜欢让男的陪吃饭陪唱歌的啊。 

张伟想了又想还是没法组织出薛之谦出于这种狗屁理由陪人唱歌的画面,总觉得他应该比这更硬气一点儿。 

出道以前薛之谦自己也没想过,至少从没想得多具体。刚回国那时候他做过模特,圈子也乱,好在他没什么野心也没心思跟人竞争得太惨烈,再糟心的事他都只是旁观者,而亲眼看着好人变质比自己变态更憋屈。有一回喝了点儿酒,同场见过两面的小女模把他睡了,事后烟抽得比他还凶,倚在床头吞云吐雾,半醉不醒地夸他比那些个有钱人好太多了,主要是体贴,不脏不恶心,活儿也还可以。

还可以。

这话听得他丝毫高兴不起来,倒是很想骂街。事实上他也骂了,在心里默默地,面上很礼貌回了谢谢,自尊心作祟没讲出“下次有需要再联系”的话来。就不要联系了吧。没待多会儿他发短信给朋友让人家一个电话打进来救自己出去,下楼付过房费想起女孩儿明天得赶早面试还给订了叫早服务。炮友做到这份上仁至义尽,可一想到以前交往过的姑娘们,还是觉得不够。 

普遍情况是愿意付出的越睡越勇,不愿意的拧巴着也会负隅顽抗,敌不敌得过大势洪流主要看天份和运气。他知道的几个最后都改行干别的,买手文员不一而足,诸人或急或缓地最终进入稳态,不管是哪种安稳他都羡慕,哪怕是一睡到底的,在他看来也比左右顾盼着寻找标的强多了。 

Plan A还是plan B,这是个问题。 

所以薛之谦羡慕张伟,在他看来张伟就是从不动摇,哪怕发现情况不对劲也要一条道走到黑。像个傻逼。像个英雄。 

直到听说这人开始做土味儿电音,他陷入了懵逼与深深的怀疑。 

这也不怪他,不怪任何人。张伟本人清楚得很,他知道几乎所有人都觉得他变了,这些人把不解都明明白白地写在眼睛里,就像是忘了张伟他其实不是个瞎子。他们说他放弃梦想选择金钱,这没关系,问题在于是什么让他们误会了他的梦想——他选择的从来都是金钱。 

“我一开始是觉得好玩儿,就刚开始做音乐那两年。”他很坦率地说过,“没什么梦想不梦想的,就跟你考试拿一百分一样其实这是个目标,我的目标就是赚钱,过好日子。这不丢人,钱重要那是必须的。音乐是我的命,我就一条命,我不可能把命当成什么梦想,它就是命,就是活着。” 

薛之谦实在没法被说服。这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啊。 

是不一样,跟我自个儿想象的也不一样。那没办法,你能想办法让想象力尽可能的得到实现,但你不可能活在想象里。张伟没再多解释,起身给茶杯续了回水,又坐下。再说了,我还以为你这辈子只能唱前女友呢,现在不也不一样了吗。 

薛之谦睁大了眼,狐疑地,哪儿不一样了? 

——你现在不也唱现女友吗。 

这话让他俩同时陷入了死胡同般的沉默。没错,薛之谦想着,不过作为他自己事情从来都没有变化,没什么幸或不幸行或不行,他在乎的本来就是感情不是具体哪个人。 

他突然有点儿明白张伟了。 

那时候张伟就预感薛之谦很快就会结婚,可能是跟现在的模特女友,也可能是跟下一个不知道身处何方的影子小姐。出于厌倦或是为了实现理想生活,他迟早会选择走进婚姻。 

果不其然12年他就从经纪人朋友口中听说,薛之谦跟人领证了,对象是早前他知道的模特女友。至于为什么消息不是从薛之谦嘴里飞到他这儿的,他没想太多,毕竟这时候俩人已经大半年未有往来,说或不说的都是本分。 

他突然想起10年自己请人吃饭的邀请,迄今都没能实现。 酒后说话不算话,酒醒才后悔也算不上后悔。别的都无辜,怪只怪他俩酒量太差,偏又觉得自己能永远清醒。 

薛之谦没跟张伟说的原因很简单,没有任何弯弯绕,他只是单纯地没有告诉任何人。亲戚朋友归根结底还是两拨儿人,前者必须相互交待生活,后者只要在舒服的阈限间稍加分享就够了。而且解释起来太麻烦——为什么结婚,因为爱,为什么不能继续谈恋爱,因为怀孕,为什么怀孕,因为措施不到位,为什么不到位,个人爱好你管得着吗——到这儿薛之谦不自觉地就代入了张伟的表情语气,误会自己朋克得不行,却再想到真朋克决不解释,这段对话打一开始就该以最后一句结束,他的满身满心只剩下烦躁。 

真麻烦。 

他还是跟张伟说了,通知,大老师,我结婚了。他大老师没提自己早知道了,发一连串恭喜甚至发了红包,明知薛之谦正在北京却没再提吃饭这茬儿。 

吃什么吃,吃了就真成酒肉朋友了。 

原本就是天南海北有一搭没一搭地联系,这次往后张伟跟薛之谦就像不认识,如非工作几无勾连。已婚与未婚聊不到一块儿去,哪怕曾几何时他们能说最深的话他们却依然对对方一无所知,来易来聚难聚,喝酒时想多摆出的那个杯子,恐怕就是生命匆匆不语的胶着。 

“我有一种办法可以根治失恋。”张伟耳边响起薛之谦的声音,他倚着大衣柜,手里攥一支铅笔,墙上写满新婚妻子的名字,脚下画着一只井盖般大的眼睛。 

“结婚。恋爱就永远没有机会失败了,你只能离婚。” 

张伟搭话:“你好像还挺有道理的啊?” 

“当然啊,不开始才能不结束,彻底结束才能逃离开始。你懂我的,张伟,你也是这样想的对吧。

“可是张伟—— ”

“你为什么又要梦到我呢?” 

13

薛平只见过张伟两面,第三次再见,这个人长在他的心上像块尚未消肿的青黑色纹身。这一比喻可能是他的叛逆心作祟,但他的确别无他法以表达这一陌生的熟稔。

他想生长在他身上,或令他于自己的生命里生根。

张伟知道的话一定不理解,还会露出那种“你是傻逼吗”的表情,好在他不知道,暗恋最重要的朦胧美才侥幸留存。薛平也不打算告诉他,爱情需要时间去酝酿或者挥发,而他不想让事实掺有水分。时机未到。

张伟从不按套路出牌,他为人师表教会学生的第一件事就是扔掉你手里的书,趴下,或是躺着,让心变成耳朵。第一堂课上他用录音机放一首董尼采蒂《爱的甘醇》选段,在场没人听懂,他自己也懒洋洋地眯着眼打瞌睡。人人身伴乐音,音乐却竟然不在场。薛平一动不动地看着张伟,床帘忽起忽落擦过他的肩膀,擦过脸颊。

我的是我的,我的也是你的,他突然冒出这个想法。

传进耳朵的乐曲不再活泼,端庄而静谧地默默向前走,像根打弯的瘦树枝被海风吹得笔直,它换上一副冷淡的面孔,有条不紊地说道,人可以为爱情而死。

讲台的黑褐色流成一条颤抖的河,墙壁是青灰色的冷风,水下铺满石头,它们酱红色身影上方徘徊的是草木求救的哀嚎。

落花逐江风。他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只是短短的工夫再抬起头,张伟已经倚靠上讲台,闭眼睡了。

睡醒的张伟对自己究竟如何醒来毫无印象,董尼采蒂又是谁?他没听说过,至少在尚能召回的那部分记忆里,没他的位置。

头脑是加工器而不懂创造,当然也就不会无中生有,他们之间必有误会,就像手机联络簿里出现了陌生人的号码,他和联络簿之间必有一方受到欺骗。至于是头脑有所欺瞒还是他先决躲闪,他必须选一个,答案却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反正他是恨极了选择题,凭什么不管情形有多狼狈,事务总是要择一归咎?是我错还是谁错,他就必须在乎吗——这想法本身又是另一个蒸不熟煮不烂的傻逼选择题。

掌握出题权的那位要是把招子放亮点儿,早就该了解情况,适当给他放放水,哪怕无关人道主义,出于虚伪的补偿也是一样。他都在这个人人自危的世界活了三十来年,提出什么要求都不过分,应该是这样吧。但选择题还是源源不绝地追捕他像张天罗地网,吃咸还是吃甜,上学还是工作,摇滚还是流行,结婚还是单身,留下,或者出逃——没什么想不到问不出的,各色题目总能从奇怪的角落蹦出来,碰他一脸灰再若无其事地溜走。

他只能等着它们,像电线杆等着一条撒尿的狗。

他的思路被粗鲁地打断了。匆匆推门进来的经纪人在桌上放下一瓶水,提醒他未来两天将有一个访谈节目,要他做好准备,不该说的不要乱说。她随手扔掉了他喝净的饮料瓶,咣当一响。他被这声音带回许多年前,小学春游,湖边大树下有他最爱吃的白面包,和被人抢走的红皮火腿肠。

所以说记忆靠不住,大脑顽皮又跳脱,很难说什么时候人就会被拖回到哪个令他猝不及防的场景中,大撒把似的远离了生活。

“你想什么呢?”经纪人暼他,她倒是一点儿也不意外。

“饿了。”

“又饿了?这才几点啊。”

张伟没顺着回答,而是问道:“你刚说那访谈是怎么回事儿啊?”

“忘啦?上礼拜跟张导吃饭你自个儿答应的吗不是。”

“哦——”他想起那个女记者,好像是姓刘,当时他喝了酒晕乎乎盯着人家奶白色绸子外衫盯了好久,满脑子都是贝壳悬空一张一合。

“我这还想问你呢,怎么最近又喝上酒了,不都戒了吗?”

“毕了业还有人回母校捐款呢,戒时候长了,有点儿想。”

“得了吧你,一瓶青岛够你喝仨月的,想什么想。”

“话不能这么说,感情一般也是感情。”

经纪人狐疑瞧他:“你是不是心里头有事儿啊?”

张伟笑了笑,说,我这都三十好几的人了,就是有事儿你觉得能随便往外说吗。

经纪人瞪他一眼,说得好像再年轻几岁就能说一样,别逗了,谁不知道啊,就你嘴严。

那你还让我不该说的别乱说?

“别跟我这儿贫,该干嘛干嘛去。等会儿我再跟那边儿对对词儿,问题都确定好了发给你,你也打打腹稿省的又自由发挥刹不住车。”说着她拿起手机往外走,临出门不忘回头再嘱咐一遍,“不该说的别瞎说啊!”

张伟没答复她,挥挥手得了。他不会乱说,他什么都不会说。

微信有几十条未读,他大致瞥一眼,薛之谦的头像就夹在当间,上头是湖南台一编导,下头是改卖原创图案t恤的前音乐人。

他点开了薛之谦的对话框,心想着要不要把卖衣服的拉黑。

“有空见面碰一碰,尽快弄完吧。”

原文没打句号。张伟记得网上传的那几张聊天记录,薛之谦聊天不用标点,看得出来逗号也是为了谨慎添上的,孤零零像个邮戳,不耐烦地提醒他,看,他还是挺拿你当回事儿的。张伟越看这几个字越不高兴,他把薛之谦传来的音频下下来听,没听完剩个尾巴就关掉,语音跟他说,行,最近我都有空,你要在北京就联系我。

那边立马回复,我现在就在,明天有空吗?

真够闲的,张伟皱起眉头,烦。他说有空,你把地址发我吧,中午我去。

薛之谦发来的地址他没看,手机一闭撂桌子上,回屋躺下,装睡又不敢真睡,怕睡着了还做梦。梦里的小孩儿落花逐流水,睁眼再看这个大的只会跟他说“早录早完,抓紧散伙”,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心脏脆弱,可受不住这个。

一晚上,干瞪着眼等天亮。

手机天气说2017年12月18号北京日出时间是七点三十分第三十八秒。就像每个睡不着又无所事事的夜晚一样,他无法自控地收集与自己无关的一切,包括历史上的每一场日出日落,每一段阴晴云雨。他往前翻看,边看边算数,一直看到十一月终于有所发现。每个日出都比前一天的更晚,日落也是,两个时间的差值逐步减小,也就是说他的白天在缩短,而这种“缩短”本身也在缩短。冬天也累,快走不动了。他又看看今天,位于四个半小时以后的日出告诉他,这些日子实在出乎意料的长。

时间挂在钟表上,他也是,每一声嘀嗒都被听见,列队化作一声长鸣。他需要一个拥抱,渴望。

他们在许多场合拥抱过,薛之谦身上的香水味他不喜欢,却又格外迷恋,它常混杂在潮水般温热的气息间,扑向他,又温柔地弃他而去。这种无形的拥抱与他难以自持的心跳,究竟哪样来得更快,张伟谨慎地试图理解自己,却发觉这真的难办,他复杂,且不仅是薛之谦说的那种简单的“复杂”。

薛之谦以为他的复杂源于聪明,以及对这份聪明的自知。这只能说明他笨,关于这一点张伟和他本人早已达成共识。薛之谦只会用分析自己的方法理解别人,不懂变通,一双鞋盛不下全世界七十亿双脚,前三十年那么多戕害与被戕害都没能让他明白这个道理。

张伟不一祥,聪明是他的武器也是最后一道防线,不应该也不会轻易亮相人前。放在台面上的都是他故意泄露的,地主哭穷才能在天灾乱世里头保住余粮。但他没想到别人对他这点儿东西能表现出那么大的热情。有点儿慌,捎带着点儿不明白,人总问他为什么宁愿皱眉虚眼也不愿意戴眼镜,答案很简单,他想看见比事实更美的东西,可实际看见的总让他失望。

看不清就看不清吧。

天花板晃过一抹亮,板凳宽的方形光束游弋,忽左忽右像条鱼,来自未知的飞碟残影,圆蘑菇似的吊灯身影摇摆,光就是它的风。好像有人正在外头拿着四百瓦户外探照灯晃他家窗户,没别的,只是不想看这扇窗户黑着,意图让它活过来。凌晨两点的小区没人,人都在床上装死,活着的也都躲起来。只有树还说话,陪着另几棵越走越远的树絮叨,全人类的白天都被凝缩进几棵树的黑夜里,而他们开始傻兮兮地折腾、与自己搏斗,然后心安理得,休养生息,继续准备日出以后投身下一轮崭新的折腾。

张伟快被这默不作声的一切逼疯了。他渴望声音,鸟振翅,钉子落地,水花飞溅,陌生人打喷嚏,随便一点儿响动就好。他开始在手机上搜索董尼采蒂,爱的甘醇,凌晨两点听起咏叹调。录节目的时候他也秀过美声唱法,出于娱乐精神,彼时薛之谦就在几米开外坐着看他,开怀的模样被他偷眼看了又看,悄悄记住。让人高兴也是积德,他想,但这不会法外开恩地缩减夜晚的长度,他在今夜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准点日出。他依旧躺着,直躺到十点多钟才慢腾腾坐起来,收拾自己,投身生计。

如果提前看了薛之谦发来的地址,他应该知道这不是录音棚,而直到车开上最后一条马路他都还那么以为,在路边的栉比高楼间找那个想当然的招牌。

237号,车停了,他虚起眼来分辨,迎面等着的却是个茶馆。

茶馆服务员是个小年轻,眼镜,红格子衬衫,从柜台后头站起来直挺着起码得有一米八五。他是不是喜欢个儿高的?张伟很突兀地扪心自问,同时被带着上了二楼,服务员指向紧里头那个包间,转身走了。

推门进去的时候薛之谦正低头发信息,忙中抬眼向门口,朝他笑了笑。来啦,大老师。

一段日子没见他还是那样,满眼疲倦又强打精神,不太好。

怎么约这儿了,不是进棚吗?张伟坐他对面,俩人隔着方红木茶桌,同步看了眼手机。

不是还没定好吗。

差不多就进棚再磨呗。

没事啦,抽时间喝喝茶嘛。

真是自相矛盾。张伟撇撇嘴,被薛之谦看个正着。

“……最近忙吗大老师?”

“还行吧,就那样。”

“冬天喝绿茶不太好,我给你带了点儿正山小种,朋友从崇安带来的说味道不错,我是尝不出来,你回去试试?”他放下手机,把桌边立着的黑金纸袋推向前。

张伟叩叩桌子没什么表示,语气也不明朗:“别说,您这生活作风还是一如既往的骄奢淫逸。”

我不喝茶嘛。他答得模棱两可,神色不知怎的有些不自然。张伟还是喜欢看他笑。

随后他们聊了音乐,最近听了什么,又有哪些能用得上,以及各种详尽却虚无的设想,每句都显得无以为继又不得不发。

“干说肯定没用,”张伟先失去了耐心,再一次,“你一会儿要是没事儿——”

“我约了人,下午两点。”薛之谦说。

现在已经十二点半,张伟看看时间,闭了嘴。原本可以早出来两个小时,但他没有。他想起个问题——

“你几点过来的?”

“九点多吧。”

“几点营业啊这儿?”

薛之谦犹豫了,九点半,他说。

“顶门儿喝茶啊?”

“你昨天没说几点会来嘛,反正我也没事做。”

张伟这才知道他俩里头没人是真的为了商量做歌而发起约见,他是单纯无法拒绝薛之谦,而薛之谦没准只是为给他送袋茶叶。

我这也约了人吃饭,那今儿就这么着吧。他撒了谎,薛之谦眨眨眼睛,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分明是识破了。张伟后续没再表态,拎上茶叶走人,面前玻璃杯里的茶水一口没动。

谢谢啦,这是他在这场聚会中说的最后一句话。

实际上薛之谦才是先行说谎的那个,傍晚六点多的飞机回上海,在此之前张伟是他唯一提上日程的约会。至于说谎只是他头脑一热的突然行动,可能起于气氛的尴尬也可能是潜意识里的拖延再次起了作用,他本来就没打算让做歌这件事在今天有所推进。

这么说起来昨夜里的微信才是他说的第一个谎。

事出突然,下楼的时候张伟才联系司机,人说开过来起码要五分钟,他就在楼下门厅里等,控制不住视线总往楼梯口跑。没人上去,也没人下来。他问服务员店里有没有吸烟区,人往四周围比划一圈,回他,哪儿都行,您随意。

他却还是躲进了卫生间,心里想自己干的这件事儿用的就是这个字,躲,说不好究竟是在躲什么。一根烟不到的工夫司机就来了电话,说到了,您下来吧。同时刻里他两手正发抖,伴随着“下来”烟头就下落摔在地上。他又给捡起来,扔进马桶,冲水,烟头顺着水涡晕乎乎地打转,一沉一浮最终还是浮了起来,像个自杀成功的无名氏。

然而张伟哆嗦了一上午的心也是在这时候,紧跟着尸体上浮而急速下坠,变得冷静而客观。他觉得自己过去的二十四小时纯粹是在犯病,没有意义,什么都没有。

出门,上车,车窗严严实实拒绝了冷风,他却还能看出阳光是白的,带有一点儿冻铁管的腥味。此时此刻地球上,他想看见的人全都不知去了哪儿。

 @奥 我猜你没看到的大概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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